回报。
这个词在中文里有很多种解释,可以是“报答”,可以是“偿还”,可以是“回馈”,可以是“回应”。它的词性介于“交易”和“情感”之间,既可以是“你帮我一个忙,我帮你一个忙”的对等交换,也可以是“你对我好,我应该对你也好”的情感回馈。
洛伦佐说的是“come mi ricompenserai”。这个词的词根是“compenso”,补偿,酬劳。在意大利语里,它的意思比中文的“回报”更偏向“交易”的一端——你为我做了一件事,我需要给你相应的补偿。
但洛伦佐的语气不是“讨债”的语气,他的语气是“逗你玩”的语气。
他是在开玩笑。
不,他不完全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在“开玩笑”和“认真的”之间那条狭窄的、暧昧的、谁也无法准确定义的门槛上站着。如果我的反应是“老板你开什么玩笑”,他会笑着说“当然是开玩笑”,如果我的反应是“好,我回报你”,他会笑着说“你打算怎么回报”。
无论我怎么回答,他都能接住。
因为这场对话的节奏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从“你谢错人了”开始,到“是我煮的”,到“你该如何回报我”,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演剧本里写着。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疯狂运转。。
“老板,”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想要什么回报?”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我问你。”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
“我发烧的时候脑子转不动。”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转不动的样子。”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刚才解释眼泪的时候,逻辑很清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他想要的是“看着我因为这个问题而绞尽脑汁”这个过程。就像猫捉到了老鼠,不急着吃,先用爪子拨一下,看老鼠往哪个方向跑。老鼠跑左边,猫用爪子把它拨回右边;老鼠跑右边,猫用爪子把它拨回左边。
恶趣味,这种意大利人特有的、刻在基因里的、从文艺复兴时期就开始传承的恶趣味。
“老板,”我决定用他的规则来反击,“回报这件事,应该由被回报的人提要求。不然我提了一个你觉得不够的,你觉得亏了。我提了一个你觉得太多的,我又觉得亏了。双方的预期不一致,容易产生纠纷。”
洛伦佐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你在和我谈契约。”
“契约,合同。”我的声音稳了一些,“你煮了汤,我欠你一个人情。人情是需要量化、定价、结算的。你给我一个具体的回报要求,我评估一下自己能不能做到,能做到就签合同,做不到就协商修改条款。这是标准流程。”
洛伦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的节奏很慢,大概一下一秒。
“标准流程。”他重复了一遍。
“对。”
“你和我之间的事,”男人的目光玩味地流连在东方学生那发烧后显得白里透红的脸颊,又落下停驻在解开一颗纽扣而露出的纤细锁骨上,“走标准流程?”
“任何事都可以走标准流程,口头约定容易产生纠纷,白纸黑字写清楚,对双方都好。”
“是吗。”他的瞳孔中似乎有波光闪烁,我的手指在被子下蜷起,洛伦佐似乎并不高兴,但在我的观念里,人情永远比金钱更难还。
“所以你要我把‘回报’这件事,写进合同里。”
“如果老板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说,“我可以让卢卡奥先生再跑一趟。”
洛伦佐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
“卢卡奥上次来签合同,回去之后头疼了两天。”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但想起来会觉得好笑的事。
“那是卢卡奥先生自己的问题。他带来的合同三个语言版本不一致,我帮他指出来,是为了避免日后产生法律纠纷。”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叫‘防范于未然’。”
洛伦佐注视着我陷入沉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从两个拳头的距离缩到了一个半拳头的距离。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深灰色的、边缘模糊的暗影里。
“那就先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