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咀嚼的时候嘴唇闭着,咽下去之后才拿起高脚杯先晃一晃酒杯,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酒痕,然后再小口抿一下,慢慢品尝。
我叉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又叉起一根芦笋塞进嘴里,另一只手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与他相比,我简直像是从难民营逃难出来的,堪称狼吞虎咽。
不过我不在乎,反正再优雅也不能让我多活几天,还不如吃饱喝足了有力气和他斗智。
洛伦佐吃东西的时候,我在想论文,理论框架部分可以用罗默模型和卢卡斯模型,实证分析部分可以引用一些文献,政策建议部分可以写教育投入、研发补贴、知识产权保护,对了,可以用中国的数据做一个案例分析,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增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人力资本的积累和技术进步的引进。这个角度应该能加分,教授喜欢有实证支撑的论文……
洛伦佐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明天去图书馆查一下世界银行的数据,看看有没有关于发展中国家的研发投入和经济增长的长期面板数据,有的话可以跑一个回归,没有的话就只能用现有的文献做综述。
“林恩。”
我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叉子。银质的叉子卡在上下牙齿之间,叉齿上还挂着一小片意面的青酱。
我的表情是一脸的茫然与无辜。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刀叉整齐地并排放在盘子右侧,刀刃朝内,叉齿朝上。
“你没有学过礼仪吗?”他故意放慢了声音,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大概零点五秒的空隙,那丝滑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嘲讽。
他这句话里带着嘲讽,我听出来了。
但不完全是恶意的嘲讽,是一种高级阶层对低级阶层在餐桌上的表现都会有的、那种天生的优越感与傲慢。
我笑了一下,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盘子边缘,叉齿朝上,和盘子的边沿平行。
“老板,”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筷子的使用礼仪吗?”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筷子,”我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是中国人吃饭用的工具,有几千年的历史。使用筷子的礼仪有很多,比如不能把筷子插在饭碗里,因为那是祭祀死人的方式。不能用筷子指着别人,那是不礼貌的。不能把筷子交叉放在碗上,那代表对主人的不满。不能拿筷子在一盘菜里翻来翻去,那是没有教养的。”
我顿了顿: “两根小小的筷子,有十几条使用禁忌。不会用筷子的人,在餐桌上每一步都是雷区。但您见过哪个中国人嘲笑外国人不会用筷子吗?没有。因为我们知道,筷子是一种文化,但也是一种工具,最重要的是进食的功能。”
“林恩,你这是在教我餐桌礼仪?”他的声音很轻,但目光一瞬间变得极为锋利,一瞬间我幻视自己进入了丛林,成了林里野兽锁定猎物前那幽绿色的冰冷瞳眸锁定的猎物。
“不是教,”我嘴角的笑容不变,“是分享,老板你问我有没有学过礼仪,我告诉你我学过。筷子也同样是餐桌礼仪的一部分,只是意大利不用筷子,所以老板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解释一下,你就理解了。”
洛伦佐凝视着我,我依旧保持着脸上礼貌的假笑,捏着叉子的手有些泛白,背后开始冒汗。
然后洛伦佐笑了,甚至这个笑容比之前的要真实地多,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某种我不太清楚的情绪。
“亲爱的林,你比之前更擅长‘说话’了。”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没生气,“不过,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