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烛火摇影,香烟缠上素色帷幔,裴家主母郑月华鬓不染尘,一身素净布裙,跪坐于蒲团之上。
方才与裴殊激烈争执的余怒散尽,只剩彻骨寒凉,指尖攥着佛珠,颗颗凉透掌心。
数十载夫妻,情分早被背叛与冷漠磨尽,她垂眸闭目,思绪漫回年少。
暮春时节,裴府牡丹开得泼天富贵,层层叠叠的云锦瓣儿压弯枝头,风一吹,落英铺了满地胭脂色,衬得朱门重院愈发富丽堂皇,也愈发冷寂。
郑月华立在牡丹丛旁,一身月白绫裙,乌发仅一支碧玉簪束起,眉眼本是极清婉的模样,肤白胜雪,唇不点而红。
只是那双杏眼深处,早没了当年青梅竹马时的柔波,只剩一层化不开的霜。
她出身的郑家,是大齐顶流的商贾世家,虽无士族门阀的朝堂实权,却掌控着举国命脉般的商业版图——江南漕运、京畿票号、沿海部分盐铁、全国丝绸粮行,大半都归郑家掌控,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就连朝廷军需调度、国库钱粮周转,都时常要仰仗郑家扶持。
当年郑裴两家联姻,是商贾世家攀附顶级士族、裴家借财力稳固朝堂地位的强强联合,而郑月华与裴殊,也曾有过少年相知、情意缱绻的时光。
裴殊曾执她的手,立在牡丹丛中许下“此生独宠,不负初心”的誓言,可如今,这誓言早已碎成齑粉。
成婚三载,郑月华腹中空空,裴氏百年门阀,无后成了最大的诟病。
府里下人窃窃私语,朝堂风言风语,连帝王一句轻描淡写的“右相子嗣尚虚”,都像根细针,日日扎在她心头,也压得裴殊喘不过气。
可真正让她寒入骨髓的,并非无子,而是她渐渐察觉的一桩桩秘事。
江南漕运份额被无故削减,郑家票号遭御史无端弹劾,京畿粮铺接连被查封,盐路关卡层层刁难……
所有针对郑家的打压,都精准、隐秘、有条不紊,绝非偶然。
而幕后推手,正是她的夫君——当朝右相,裴殊。
帝王忌惮郑家富可敌国、财通天下,欲削其权、收其利。
裴殊看透帝王心术,为固相位、博圣宠,甘愿做那把刀,暗中配合帝王,一步步蚕食郑家产业。
他既要帝王的信任,又要裴家的利益,更要维持与郑家表面的姻亲和睦,活得圆滑又阴狠。
裴殊并非对郑月华冷心冷清,只是在权位面前,情意与妻族都可牺牲。
他一身紫袍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是宰辅的沉稳威仪,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郑月华依旧温和有礼,可那层温和底下,是算计、是愧疚、是掩人耳目。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既能讨好帝王,又能不伤夫妻体面。
可郑月华何等心细,蛛丝马迹早已尽收眼底。
那夜,她等到深夜,裴殊自宫中回府,一身酒气与朝露之气混杂。
郑月华将一叠整理好的账目、关卡文书、亲信传回的密信轻轻放在桌案上。
“老爷,”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郑家近来屡遭劫难,漕运、盐铁、票号一一被扼。”
“背后是你,对不对?你与陛下联手,在削我郑家。”
裴殊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厉色覆盖。他沉下脸,摆出宰辅威严,试图将此事压成“妇人多虑”。
“月华,朝堂之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这是我郑家的生死,我如何不问?”
郑月华眼眶微热,却强撑着不肯落泪。
“你当年答应我,会护郑家周全。如今你为了圣宠,为了裴家,便要将我娘家推入深渊?”
裴殊猛地拍案,紫袍玉带震得微动,声音冷硬如铁:“放肆!陛下乃九五之尊,忌惮商贾势大,是为江山社稷!我身为右相,自当为君分忧,顺应圣心,何来‘打压’一说?
“郑家富可敌国,早已引朝野侧目,如今收敛,是自保,不是受害!”
他将自己的贪婪与谄媚,尽数包装成忠君体国的大局。
“你一介深闺妇人,不懂帝王心术,不懂朝局权衡,只知一己之私、娘家之利。休再胡言,更不许再干涉朝政!”
那一刻,郑月华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终于彻底死心。
原来他不是不懂,他是不在乎。
一直以来,即使裴殊对郑月华虽不复少年时的柔情蜜意,却也始终维持着体面,言语间带着刻意的温和。
只是这份温和里,藏着对“裴氏无后”的焦灼,更藏着权臣的权衡算计,没有半分真心。
原来他所有的温和、所有的挽回、所有的体面,都只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
那夜暴雨倾盆,雨珠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裴殊一身湿寒踏入正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缓和的沉缓。
“月华,朝野议论甚嚣尘上,裴家不能无后,我迫于无奈,已纳柳氏为妾,你放心,你裴府主母之位,无人能撼动。”
郑月华端着茶盏的手微顿,茶汤轻晃,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少年时的誓言在脑海中闪过,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可她早已心死,只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涩意,声音平静无波:“老爷做主便是。”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剩不温不火的疏离。
她早已对裴殊失望透顶,如今维持这夫妻体面,不过是为了维护郑家与裴家的家族颜面,亦能利用裴家为郑家转圜。
这份心思,她藏得极深,裴殊半点不知。
柳氏入门后,凭着几分姿色,很快得了裴殊的垂怜,不到半载便怀上身孕,顿时气焰嚣张起来,觉得自己凭着腹中骨肉,压过了无子的正妻。
她仗着裴殊的宠爱,几次三番试图挑衅郑月华,先是故意差人到主院指认份例有错,后又在花园偶遇时,言语暗讽郑月华“占着主母之位,却生不出孩子”,处处戳郑月华的痛处。
裴殊听闻此事后,深知郑家势力不可小觑,更不想因一个妾室坏了与郑家的关系,也想借此挽回几分郑月华的心,当即屏退左右,私下将柳氏叫到偏院小厅。
彼时他褪去朝服,身着暗纹常袍,面色沉冷,没了平日的温和,周身透着宰辅的威压。
“你不过是我裴府一介侍妾,能有今日的安稳,全靠腹中孩儿,”裴殊声音冷厉,字字带着警告。
“月华是郑家嫡女,名正言顺的裴府主母,郑家财力于裴家、于我都有再造之恩,你竟敢以下犯上,挑衅主母威严。”
“若再有下次,我便将你打入家庙,终身礼佛,你腹中孩儿,也交由主母教养,永世不得认你为生母。”
他这番教训,狠绝又直白,彻底压下了柳氏的气焰,柳氏连连磕头求饶,保证再也不敢。
裴殊教训完柳氏,还特意寻了些郑月华年少时喜爱的蜜饯、珠花,送到正院。承诺定会护她周全,试图挽回两人的感情。
可他始终不懂郑月华的心思,他以为给她主母尊荣、送些小玩意儿、打压挑衅她的妾室,便是尊重,便是情意,
却从没想过,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他的真心,是他对她感受的顾及,这份带着权衡的挽回,终究只是自我感动,半点暖不了郑月华早已冰冷的心。
面对裴殊的刻意示好,郑月华依旧不温不火,客气疏离,起身道谢,却从不多言,始终保持着主母的端庄,也保持着夫妻间的距离。
裴殊只当她是还在闹脾气,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不曾探究察觉她心底的失望与决绝。
当夜,柳氏卸去温顺伪装,换上薄软藕荷纱衣,鬓边松松簪一支珍珠钗,妆容浓淡得宜,眉眼含春。
柳氏倚在门框,声音又软又黏:“老爷莫气坏了身子,妾身子软,给老爷揉一揉可好?”
裴殊斜眼睨着她,并未出声。
见此。她推门而入,一双玉足只踩软缎绣鞋,步步生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