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银色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面容,却遮不住眼底流转的光华。
“姑娘所赠之画,我已妥善珍藏,此番回礼亦是倾尽心力,望姑娘笑纳。”
男人缓缓转身,声音依旧清润,少了几分疏离,却多了几分沉郁。
说罢,他双手将画轴递出,轴头系着一根深青色丝绦,简约中透着厚朴。
吴燕婉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画纸,心头莫名传来一丝异样。
她依礼谢过,而后缓缓将画轴展开,一幅惊世之画便映入眼帘。
整幅画以淡墨铺底,晕染出苍茫天地。
左侧是大漠戈壁,黄沙漫天。戈壁之上,一只黑色大雁振翅翱翔,羽翼丰满遒劲,身姿雄健凌厉,喙间带着锋芒,爪上裹着风沙。
它背靠滚滚江流,自河东之地而来,又横穿万里黄沙,羽翼之上似还沾着一层稀疏的尘土。
那雁气势磅礴,直要冲破天际,一幅凯旋的桀骜之态。
画卷右侧,长安宫阙的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一只白雁盘旋于宫阙之上。
它的身形稍显纤弱,却眼神凶狠,死死盯着那只黑雁,羽翼张开,摆出缠斗之姿,一幅盘踞京畿,欲与那黑雁一争高下的模样。
黑白双雁遥遥相对,中间以浓墨勾勒出汹涌云浪,云浪翻涌,似有刀光剑影隐于其中,将天地隔成两半,却又让双雁针锋相对。
一场殊死搏斗,赫然跃于纸上。
在画卷的尘烟深处,还藏着一处破败的林间草屋,屋前落着几片凋零的落叶,周遭似有暗影笼罩。
明明是寻常景致,却透着一股淡漠的悲凉,看得吴燕婉心口莫名一紧。
画卷左侧留白处题着一首小诗,字迹清峻,笔锋藏锐:
西域迟归帝阙危,河东风卷雁裴回。
黑白相搏浪涛飞,茅庐血影落谁窥。
吴燕婉怔愣地望着这幅画,指尖微微颤抖,目光久久停留于画中景物,一动不动。
她抬眼看向陆峥,语气惊疑:“先生此画究竟何意?燕婉愚钝,望先生明示。”
男人温润的眼眸透着怜惜,语气沉缓,却并未直言:“画中皆为意象,世间诸多隐秘,从不可明说,只能靠有心人自行参悟。”
“我观姑娘眉间有郁结之气,此画不过随心之作。”
“姑娘若能看懂,便是缘法,若看不懂,便只当是一幅寻常的山水禽鸟图,权当作某的回礼。”
他的话字字清晰,如同寺庙中清脆的梵音,轻轻地敲在吴燕婉心上,却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她再度低头,面色晦暗,沉默地看着画中凶恶的黑白双雁以及那座破落的茅屋,眼中风浪交覆,仿佛坠入那浩瀚惊云中。
男人悄然走到她身边,檀香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抚平了吴燕婉躁动的心绪,她恍然惊醒。
见她神色变幻,他知晓她已悟出其中玄机,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抚过画中黑雁羽翼,轻声道:“此画姑娘收好,日后若有困惑,可细细端详,答案,自在其中。”
吴燕婉讳莫如深,双手小心翼翼地卷起画轴,紧紧抱在怀中,对着陆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先生今日之言,我定然铭记于心。”
眼前这位神秘的人间客,绝非寻常文人墨客。
他知晓她微末的过往,并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为她指明方向,非神通广大之人而不能为。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望着窗外,遥遥面向黄河,言语间带着担忧:“姑娘去吧,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冲动行事。”
吴燕婉再次谢过,怀中的画轴重若千斤,她步履沉重地走出墨韵斋。
阳光洒在身上,却只觉周身寒意笼罩,冰冷刺骨。
男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低叹一声,良久,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