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之后，金新文便向他讲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

金新文：“先生，我爹去世之前给我取字新文，您以后唤我新文就好。”

冯梦桢：“难怪这几月不见你，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爹去世，你可还好？”

金新文：“多谢先生关心，我还好。虽哭了几日，但日子总要继续。”

“不错，就该如此。”冯梦桢认同地点点头，他十八岁时丧母，彼时痛不欲生，但日子总要继续。不过他倒真没想到他竟然被选为陛下的伴读，从前他好心教他读书，没想到他这番际遇，以后他若入朝堂，说不定还要仰仗于他这学生。

想到这前后落差，果然时也命也。冯梦桢笑起来，对金新文在京中经历更为好奇，“你在京中可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儿，快说与我听听。”

冯梦桢撂下笔，引他们到一旁的石桌坐下。不过金朝倒是被他这幅画吸引，仔细端详起来。

她虽不太懂画，但对美的欣赏她还是有的。

画中竹子，明明生在古刹之中，却全无半点厚重浑浊的香火气，反倒透着一股“我自为法”的野逸与天真。

竹竿中锋直下，又时时逸出偏锋，仿佛画者画到酣处，已顾不得什么法度，全凭胸中意气在纸上冲撞。节骨处时以浓墨、时以枯笔，全无定式，但竹节傲骨尽显。

金朝最喜这几丛竹叶，浓淡干湿搅作一团，乍一看竟分不清是风动、是影动，还是那作画之人狂放心动。

她仿佛看到冯梦桢在向天地宣告、直抒性灵：我心即佛，我性即竹。

妙！实在是妙！金朝不禁拍手叫绝。

难怪他的《快雪堂集》涵括广泛，作为学界研究晚明历史的重要文献，相关研究已从文学、文献领域，扩展至社会史、文化史、宗教史、艺术史，甚至气候史和中西文化交流史。

原来年轻的时候就是全才！

冯梦桢本在听金新文讲述他在宫中的一些趣事，当然是金朝的版本，只是名字换成了他。结果金朝弄出的动静吸引，他好奇询问：“小丫头，看什么呢？”

听到冯梦桢喊她，金朝这才回头，她笑着夸道：“在看先生画的竹子，先生画的真好。”

“哦？”冯梦桢眉头一挑，起身走到她旁边，“那你看出什么了？”

闻言金朝歪歪头，黝黑的眼珠子一转，挑了句他绝对爱听的话，“嗯，看出这画中竹子和先生一样，不拘泥于天地，化风化雨肆意奔腾。”

没想到这小丫头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先是惊讶，又立马大笑起来，抬手用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不曾想我今日竟遇到知音了。”

“诶，先生谬赞，不过一点肺腑之言。”金朝捏着嗓子故作谦虚之语，又装模作样行礼，把冯梦桢逗得更是乐不可支。

“既然你如此喜欢，我这画送你如何？”冯梦桢拿话逗她。没想到金朝立马应承下来，甚至问他带私印了没有。

“长者赐，不敢辞。”金朝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向他提条件，“就是先生能否把这画补完？不然我拿出给别人炫耀，没您的印章，真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冯梦桢发现，这小丫头虽然神情是谨慎小心甚至讨好的，但行为又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大胆，两者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反而不会惹人厌烦，甚至让人觉得好玩从而心生喜爱。

简直和金新文内敛的性子是两个极端，不过他喜欢。

他接着逗她，“你喜欢的不是画？有没有印章又有什么所谓？”

金朝闻言是眉也皱起来了，眼睛也瞪大了，当然有所谓，这可是钱啊！等以后他出名，这可就是有市无价的珍宝。他玩字画收藏鉴赏的他还不懂嘛！

看出冯梦桢是在逗她，金朝也没生气顺着他的话继续撒娇扮痴，最好还是把这幅补齐后的画哄骗到手。

又多一笔资产，往后只用坐等它升值，爽！金朝心情不要太好，喜上眉梢在她的脸上具象化。

甚至临走前还她还和冯梦桢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一想到还有可能拿到更多的画，金朝就止不住的兴奋。哎呀，真是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中午，三人正在找酒肆用饭，只听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吹打，街上的人流也涌向一个方向。

金朝顺手拦住一个大娘，“大娘，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往哪去呀？”

大娘见她一个小丫头，很爽快就给了她答案。

原来这几日是城中一个富商八十岁的老父亲去世，是喜丧，连摆几日流水席请县里人吃饭。甚至还请了戏班，也是连演几日。

金朝顿时来了兴趣，她想来爱凑这种热闹。不由分说地就一手拉着一个跟着人群一起往那富商的宅子去。

白吃的午饭，不吃白不吃！

这可是金朝的人生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