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边，外人问起你爸你妈，你就说你爸在你三岁那年欠债跑了，是我和外公外婆带大你，后来我为了工作才离开，知道吗？”

顾宁从旁人口中知道的版本不是这样。

她从来没有父亲，说是顾敏十几岁出去打工，大着肚子回来，生下来后就扔在老家。

还不识字时，顾宁就被人叫做“野孩子”，说她没爸也没妈。

顾宁点头：“行，妈。”

顾敏教她：“不要叫‘妈’，要叫‘妈妈’，这样显得更亲，城里人都这么叫。”

坐在两人对面的陌生乘客对她们俩关系感到诧异和莫名。

目光不时在女人和少女之间徘徊。

顾宁留意到她的眼神，有点想笑。

是的，她和顾敏虽为母女，但长得实在不像。

顾敏是偏圆的国字脸，肤色和大多数海岛同乡一般偏健康小麦色，五官是艳丽那类型的，细长带魅的丹凤眼，三十三岁正是风情万种的时候。

而顾宁是鹅蛋脸，下颌有柔和的弧度，很小巧，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澄澈干净，轻易让人一眼心生好感与怜爱。

对面的阿姨眉头越皱越紧。

顾宁怀疑，如果此刻自己大声求助，阿姨会毫不犹豫帮她叫警察。

顾宁觉得荒谬又好笑。

她配合改口：“好，妈妈。”

别说，有这么个插曲，晕船的难受消了些，轮渡抵达对岸。

等待火车重新拼接的时间很长，顾宁盯着窗外的海面发呆，顾敏忽然问：“舍不得了吗？”

顾宁：“不会。”

永远。

顾敏笑：“这点随我。”

顾宁的眉心微不可查地拧了下。

火车上的一切都很新鲜，连泡面都觉得太好吃。

两天一夜，窗外不同城市变换，顾宁坐在窗边，怎么也看不够。

是她懂事起向往太多年的地方。

火车穿过崇山峻岭，穿过黄沙漫天，最后停在一路上见过的最为宽敞气派的站台。

人流不息，利落的风衣，人手一个行李箱，戴着耳机，好像每一个穿的都像电视上的明星般漂亮，他们的鞋都很干净，像崭新的。

顾宁忽然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拖鞋。

海岛炎热，人人这么穿，顾宁从不觉得有什么，这一刻看着露在外的脚趾才察觉格格不入。

他们都穿得很厚，长衫长裤，还有外套。

而顾宁的衣服一年四季除了短袖短袖再没别的，碧波坞即便是冬天也是30度以上。

列车门打开，冷风灌入，一股陌生凉意惊得露在外的胳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妈。”

顾宁顿住：“妈妈，有点冷。”

“穿我的吧。”

顾敏从行李袋中扯出一件，有点皱。

顾宁赶紧穿上，这才觉得好些了。

踏上站台的一刻，脚趾又被冷得一激灵，像踩上了冰凉的海水，而这里气温并没有30度。

顾敏将她的微微战栗视为激动的发抖：“别那么没见识的样子。”

这座城市叫申城，顾敏在火车上提过。

只说是个好地方，但坐在出租车，这里的繁华仍然大大地震撼顾宁。

高耸入云的大楼，玻璃面很新，比沙滩还要宽敞的车道，阳光下密集的车流反射|出刺眼的光，顾宁不得不收回目光。

顾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些得意：“我没骗你吧？”

“……嗯。”

出租车停下，入目是郁郁葱葱的林木，旁边低矮的小花争奇斗艳，一座流水的错落假山上冒着水汽。

顾宁疑惑：“我们到公园干嘛？”

顾敏笑她：“什么公园，那是小区绿化。”

这里的一切都和顾宁的想象太不一样，若说坐在火车上她怀揣满满的期待，从坐上出租车遍览申城的那刻起，心中多了几分忐忑和退缩。

这很没出息，但不由她控制。

她被顾敏带进一栋别墅。

穿过台阶错落的小院，厚重的双开门打开。

站在玄关，冷得微微蜷缩的脚趾终于松动。

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人，身高体胖。

顾敏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笑着和她打招呼：“徐阿姨，我跟你提过的女儿，顾宁，你叫她宁宁好啦。”

徐阿姨像是这才看见顾宁，侧脸看了看她。

又看向顾敏：“老板在书房做事，说让你们在客厅等。”

从玄关进去，客厅是下沉式的，需要往下走两阶。

别墅的装修很雅致有格调，不是明晃晃的豪富，每一样质感极强，有设计感。

这里有顾宁只在国外电视剧见过的壁炉，她开始好奇申城冬天有多冷。

徐阿姨转身去厨房，端来两杯水，顾敏起身道谢，水也没喝追上去：“徐阿姨，要做什么我给你帮点忙吧？”

两杯水放在厚重的石材纹路茶几上，水波依旧在荡。

顾宁一个人坐在客厅，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两口。

火车上泡面吃的多，有些渴了。

她坐在沙发中间，正对电视，从黑乎乎的屏幕中看见自己坐姿前所未有的乖巧，双腿合拢，背脊挺直。

至于么你？

她忍不住笑自己。

屏幕中除了自己，还有身后的一面玻璃柜，偶有光点闪过。

顾宁好奇回头。

沙发后有一整面的玻璃柜，低调暖光将每一层映出柔和光晕。

一边是摆放整齐的书，另一边是各式各样的奖杯、奖牌，其中一层放了一排相框。

照片上是不同年岁的同一个少女，不变的是刚到下颌的短发，等比放大的柳叶眼，目光熠熠，不觉吸引人的注意力。

最近的一张是少女站在宽阔无垠的草坪前，张开双臂，一手握着奖杯，明朗笑容与如漆的眼睛，骄阳般意气风发。

——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顾宁愣住了，不知不觉起身，站在玻璃柜面前。

“她是我的大女儿，叫叶晚轲。”

男人的声音突兀出现，顾宁转身望向和顾敏一同走来的男人。

身形瘦高，衬衫长裤，戴着无边眼镜，有些年纪但保养良好。

“明天你们就能见着了。小敏，这是你说过的宁宁吗，和你长得真像。”

虚伪老男人！

顾宁低眉敛目，甜甜地叫：“叶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