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捅捅李斯瑥胳膊：“诶，你信吗？”

“信什么？”

“少装，早上她来给钱明明你也看见了。”

李斯瑥从书里抬起头：“看见了，我觉得正常，人家刚来，欠了那么多进度。这事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吗？”

叶宁也这么觉得。

她看着安静趴在桌上的顾宁，有点担心，那些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一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顾宁这样，安慰道：“后面补上进度，肯定会考好的。不要太难过啊。”

“还好。”

埋着头的顾宁说话声弱弱的。

她也没料到碧波坞中学和申城外国语的差距这么大，她在碧波坞成绩还算中游偏上。

即使有进度问题，排名能掉到7开头去，让连续熬了两个大夜的顾宁挫败感极强。

雪上加霜的是，昨晚发现例假来了。

从第一次例假开始如影随形的痛经，又来了，像个梦魇追着她不放。

如同安置一个绞肉机的刀片在小腹，一阵一阵地拧搅，四肢失去力气，说话嘴唇跟着微微地颤，痛得恨不能将那一团掏出来扔了。

成绩出来班里那些讥讽的话，那些暗含鄙夷的眼神，恰好出现在今天，她最讨厌的虚弱又无助的时刻。

来申城第一天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里真的和碧波坞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在碧波坞她因身世和惹眼的容貌卷进闲言碎语。

父不详又怎么了？

为什么被指责不是生她却不管的顾敏，不是抛下女儿不知踪影的男人，偏偏是她这个无法决定自己出生的人？

在这里，又因为“不明背景”和差到令人发指的成绩，被安上“厚颜无耻人上人”的标签。

若说碧波坞的阶级来自传统价值观下完整的家庭，申外的阶级显然来自成绩，她身在九班却考出垫底成绩，就是众矢之的。

又是她。

总是她。

下腹的绞痛一次比一次剧烈，顾宁疼得手指蜷缩起来，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呼吸跟着急促，当真生出一股濒死之感。

要求救，和谁？

但……

在剧烈腹痛将她折磨晕过去之前，又忽然想，如果真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没什么。

无人在意。

-

叶晚轲踏进教室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座位被人围了起来，站了好些人，互相交头接耳说些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她刚一走近，两个人让出道来，便看见顾宁趴在桌子上，旁边叶宁见她来了，一下起身拽住她的校服。

“她好像，有些不对劲，不说话了现在，是不是跟高老师说联系家长啊？”叶宁气息有点乱，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很慌。

“得先去医务室。”李斯瑥出来说话，撸起校服袖子：“我送她过去。”

他准备弯腰。

眼前一只手穿过顾宁胸前，将软绵绵的人带了起来。

叶晚轲：“我是班长，帮我跟高老师说一声，先带她去医务室了。”

她说话，周围的人自然散了。

求是楼去医务室的路稍远，叶晚轲背着一个人，竟然没有预料中的沉重。

她出乎意料的轻，明明个子看着不矮。

叶晚轲甚至自觉收拢双手，掂了掂，有九十斤吗？

等到了医务室，方老师一见她这情况就说：“可能是低血糖啊，是不是没吃早饭？你们女孩子家家的，为了美健康都不管啦。”

叶晚轲：“吃了的，不少。”

方老师没留意她言语中的笃定，这么一说，反而不确定。

“早饭吃饱了，一般不会啊……如果不是低血糖，我不好直接给她打针的，还是联系家长，带去医院看看吧，孩子晕倒可大可小，马虎不得的。”

联系家长……

叶晚轲下意识拧眉，她不想与顾敏沾上关系，也不想在申外看见顾敏出现。

谁知道顾敏会跟别人说些什么？

她当即决定自己带顾宁去附近的二医院看急诊。

开请假条时高雁很惊诧：“我联系她家长来接就好了啊。”

叶晚轲编了个蹩脚的谎言。

“我和她关系好，我又是班长，不去不放心。”

高雁没多意外，无论是作为班长，还是女足校队的队长，叶晚轲的责任心有目共睹。

可能运气好，去二医院急诊室人不多，接下来就交给医护了。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她有中度贫血，碰上经期就晕了，问题不大，先在这儿输点静脉铁剂，等会就能醒。再拿点药回去吃，一个月后来复查，你是家属吗，病人的姐姐？”

叶晚轲僵着脸“嗯”了声，收起检查单：“谢谢医生。”

“对了，既然你是姐姐，我就多说一句，中度贫血一般不会晕哈，可能是她月经量太大，建议复查时做个妇科B超和性激素六项看看有没有器质性问题导致的月经过多。治好了也要注意饮食，再挑食又会贫血的，营养要均衡。”

“记住了。”

叶晚轲抬腕，看一眼时间。

早上十点四十六。

顾宁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似乎还有些痛感，微微蹙眉，依然不舒服的样子。

叶晚轲看看手边检查单。

真奇怪，这年头还有人贫血？

叶家的三餐不至于那么差，还是说，之前贫血的程度更严重？

想想顾敏对顾宁关爱有加的态度，叶晚轲第一次对母女俩从完全的无视转为疑惑。

还是说，她太挑食？

不管是什么，总之，与自己无关。

她收起检查单，叠放在顾宁的枕边。

现在回去还赶得上第三节课。

转身几步到了病房门口，脚步停滞不前。

十秒后，再返回到床边。

顾宁还没醒。

叶晚轲第一次在明亮光线中认真看这个人。

少女额发被汗濡湿，几缕贴在脸颊旁。

原本白皙的肤色此刻更苍白，唇色泛着失去血色的白，柔嫩的唇有点干，她唇形小巧漂亮，此刻因有点干像一朵慢慢枯萎的樱花。

纤瘦的人躺在医院蓝色的床铺上，似一枚轻薄的树叶落于随浪翻腾的海面，柔弱无依。

即便叶晚轲对顾敏全无一点好印象，也不得不承认，顾宁这张脸，很难让人有恶感。

甚至让她不可控地生出一丝可耻的、抗拒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