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囚车停下,差役押着少年跪到行刑台上。
少年被绑得严实。
台下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滚油里浇了水,炸得四处开花。
平日里畏畏缩缩的老百姓,一听少年是耽误他们丰收的祸首,更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歉年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然而,少年还是无动于衷地跪着。
一动不动。
又一次挤到行刑台最前排的周老三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不对劲。
他见过太多的犯人了,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骂声,要么牙关紧咬,要么发抖,要么痛哭流涕,总之,没有人能毫无波澜。
可,这个少年,镇定的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淡淡地垂着头。
就像是看见了、也听见了,但不在乎。
周老三看不清少年的脸,但看见了少年的手。
那双手平静地放在膝盖上,连抖都不抖。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人?
周老三越看他越觉得头皮发麻。
“什么八皇子,就是贱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祸根!”
少年猛地抬头。
太阳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
这次,少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次,周老三看清了少年的眼睛。
不是愤怒、恐惧、怨毒之类浓重的情绪。
是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周老三突然想起来自己跟八皇子一边大的时候,跟着老爹去山里打猎,遇见一匹狼,老态龙钟,老爹说别看它现在这样,以前可是头狼。
狼缓缓站起身,看着他们。
那种眼神,就和八皇子现在的眼神,如出一辙。
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不在乎外物,也不在乎自己。
明亮,闪耀,全然脱离当下的境地。
他仿佛死了,即将成为恶鬼,只是现在还没咽气。
周老三心中“咯噔”一沉,突然信了几分谣言。少年擅用巫蛊,会不会真的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死而复生。
这时,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八殿下!芳妃娘娘在天之灵,会看着的!您不能死啊!”
他喊破了嗓子,又重复了两遍。
周老三愣住了,人群也愣住了。
那人一边往前排挤,一边喊:“芳妃娘娘死得冤,可怜八殿下又要蒙受不白之冤!”
周老三看向那人。
映入眼帘的是名青年,嘴唇干裂,皮肤蜡黄,眼睛下面一圈乌黑,看上去就跟赌坊里的穷赌徒差不多,只是,撇开这些,相貌倒是挺俊,尤其一双眼睛,有神的紧,实在让人觉得即使他上赌桌,也能赢不少钱。
青年正是趁人群拥挤,挣脱开熊掌柜麾下两打手的王不二。
王不二读书时候是橄榄球队的跑锋,老实说,就他这身手,应付古代这帮子体格和他差不多又没武功的庶民是绰绰有余了。
但见王不二就要带偏了节奏,本着托儿的职业操守,周老三赶紧喊:“他要捣乱!快拦住他!”
王不二看了一眼周老三,只有一眼,周老三就被他眼里的笃定唬住了。
这人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这么喊一样,明明就一眼,难道他就把他看穿了?
邻近站位的老张伸手想去拦王不二。
王不二往下一蹲,就从老张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老张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王不二贴着地皮,跟条泥鳅似地滑来滑去,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周老三被王不二转花了眼,忽而,不知道谁拍了拍自己的背。
他反应慢了半拍,耳边传来轻轻一声,带着点调侃:“兄弟,喊喊得了,还这么敬业?”
周老三猛地扭头想抓住王不二的衣襟,没想到王不二又轻巧地绕到他的后方,转到后头的李大娘的神彼岸,李大娘提着菜篮子,防着王不二碰翻自己的菜篮子,却不成想也被王不二转晕了。
周老三扑向王不二,没想到和头晕转向的王大娘撞了个正着,菜篮子里的新鲜菜洒了一地。
大娘怒了:“你赔我一家六口人的菜!”
周老三顾不上解释,推开大娘,还想再去追那捣乱的青年。
开什么玩笑,这要是抓到了,那就是给官府立功,指不定又能多拿点钱。
可惜,他的好梦破灭了。
王不二已经冲到了行刑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