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延审视着王不二,扬手一甩衣袖。
二十年前的盐铁案,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的天,明明太阳高挂,但他却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那时候的他,是刑部郎中,是协查。前脚按着内阁的意思行刑完,后脚上头就派来人传口谕“暂缓行刑,容朕亲审”。这件事,主审官为此掉了脑袋,他也差点丢了命。
现在,他是刑部侍郎,是主审了。王不二这个疯子有句话说动了他......
有些事,是要拖一拖。
陆时延发令:“行刑延后一个时辰。把那匹马牵到后头,找个兽医仔细查查。”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这......查马?”
陆时延看了他一眼:“怎么?听不懂?”
师爷:“听……听得懂。可这马……”
陆时延:“这马今天疯得蹊跷。本官监斩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马在刑场上发疯。查清楚,没问题最好。有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那就不是小事了。”
师爷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
陆时延:“还有,这个刁民,和重犯一起押回大牢,本官要好好审审。”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御史官沈桢宏端坐在棚子里,冷眼旁观。
马端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老师,午时三刻行刑是铁律,令牌落下就不能收了,这陆时研延后行刑,我们......不出手吗?”
沈桢宏没说话,盯着被锦衣卫押下去的王不二和九皇子。半晌,他慢悠悠地开口:“出手?出什么手?”
马端:“弹劾啊!陆时研身为监斩官,擅自延后行刑,这是违制!咱们御史台要是看见了都不说话,回头上头问起来......”
沈桢宏皱眉打断他:“上头问什么?”
马端语塞。
沈桢宏:“问‘陆时研为什么延后行刑’?还是问‘你们御史台当时在干什么’?”
马端张了张嘴。
沈桢宏:“陆时研延后行刑,理由是什么?”
马端:“他、他说要查马,审王不二和九皇子。”
沈桢宏:“王不二喊了什么?”
马端:“喊……喊芳妃娘娘死得冤,喊八皇子冤枉。”
沈桢宏点点头:“那不就结了。”
马端没明白。
沈桢宏看着马端,叹了口气:“陆时研延后行刑,不是无缘无故。是有人当众喊冤,喊的还是七年前芳妃的案子。他要是置之不理,直接砍了八皇子的头,明天就有人能参他‘草菅人命’。”
马端瞪大眼睛,愣住了。
沈桢宏:“他现在延后,是谨慎。派人去查,是尽职。就算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也不过是‘多花了点时间’。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马端:“可是……午时三刻行刑是铁律啊……”
沈桢宏笑了:“铁律?那是给老百姓看的。皇上定的规矩,皇上也能改。陆时研今天延后一个时辰,明天递个折子,说‘刑场有人喊冤,臣不敢不查’,皇上能说什么?”
马端沉默了。
沈桢宏:“再说了,你出手弹劾他,弹劾什么?弹劾他太谨慎?还是弹劾他查案查得太认真?”
马端低下了头。
沈桢宏语气缓了缓:“马端啊,你记住——御史的笔,不是用来弹劾谨慎的。是用来弹劾枉法的。陆时研今天做的事,离“枉法”还远着呢。”
马端点点头。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老师,那……那个王不二呢?咱们也不管?”
沈桢宏的眼睛眯了眯。他看向被押走的王不二。
“芳妃将死之际,老夫见过她一面。那时候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妃子,牵着年幼的八皇子,站在御花园里,花开得正艳,她放下浇花的壶,冲老夫点了点头。”
马端愣住了。
沈桢宏:“就那一个点头,老夫记了七年。”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会帮她。她为什么还能在将死之际对他礼貌?
沈桢宏收回目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沈桢宏:“今天那个叫王不二的喊的话,老夫听见了。陆时研延后行刑,老夫也看见了。至于要不要管……先看看王不二能折腾出什么来再说。”
马端:“老师的意思是……”
沈桢宏:“老夫的意思是,今天这场戏,还没完。”
他转身,往棚子外走去。
马端追上去:“老师,那咱们去哪儿?”
沈桢宏:“回去写折子。”
马端:“写什么?”
沈桢宏头也不回:“写‘今日刑场有人喊冤,监斩官陆时研延后行刑,臣等在场目睹,据实以闻’。”
马端愣住了:“这......”
沈桢宏不再解释,走了。
马端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于祥初至官场,眼观鼻鼻观心:“马大人,沈大人的意思是?”
马端:“万一今天这事儿闹大了,咱们有记录。万一没闹大,咱们也没得罪人。”
于祥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
刀疤锦衣卫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将一切尽收眼底,神色淡淡。
最后,他的眼睛盯在王不二的背影上。
这个叫王不二的平民,几句话,就让陆时研从“砍”变成了“查”?
他到底是哪一派派来的?
八皇子,是谁在保?
系统:“宿主动摇了监斩官、御史官、锦衣卫,声望值+100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