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禾迟迟没有动筷,任蟹粉酥的油渣铺满整个碗底,“孙儿这辈子,都不会有纳妾一说。”
“禾儿!”语气间好容易听出不悦,“过了这么些年,你何苦还揪着你父亲的事不放?”
五年前,裴青禾的父亲在乡下有私生子的事传到京城。为了裴家脸面,裴老夫人对外宣称那是他在外的妾室所生。
实际上,她恨极了这对将裴家钉到耻辱柱上的农家母子。一个低俗的素衣奴婢,连偏房都不配做得,居然爬上了主子的床,还生了一个儿子。
三年前,一场大火,裴青禾的双亲全都葬身火海。
“如今朝廷两党纷争,孙儿实在没心情关乎儿女情长。”裴青禾没有正面回应,“祖母,您好生歇息,孙儿还有事要办。”
话毕,他起身出门。
景玄跟在裴青禾身后,一直走到了霂花阁门口。
“哪儿刮的大风把侯爷您吹来了?”洛知柚仰面去看那双盛了星星的眼睛,踮着的脚尖摇摇晃晃。“是来监督我准备决选的吗?放心好啦,我肯定会赢的!”
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直视裴青禾的眸光,但又想琢磨透他的表情,余光没离开过,“霂花阁卖香丸的事情,您查的怎么样啦?”
“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那是为了什么?”
景玄上前一步,打开盒子。
一把用白羽制成的袖箭,通体晶莹,看似冷锐,上手的触感却温而不凉。最重要的是,这箭短小,可刚好藏于袖口。
“姑娘瞧瞧,这是侯爷亲自制的。”
生怕裴青禾要苏嘉屿和莹儿性命的慌张瞬时化为难以名状的动容,“侯爷,跟着您这般豪气的上级办事真是畅快啊!”
“放心,我一定拿下主辞之位!”
摸着精致的白羽箭,她脑海里放了一万遍把谢司晟揍的鼻青脸肿的灯影戏。
“莫要太放在心上。”裴青禾说,“无憾就好。”
“不放在心上怎么行?那我岂不是没有价值了?亏本的买卖我不做,我也不会让侯爷做!”洛知柚反驳,“从小可没人能甩开我。”
“不甩开。”裴青禾撑出一抹不冷不热的笑。
“不对……啧啧啧……”她轻叹,“我怎么觉着侯爷今天的兴致不高呢?”
景玄被盯得发毛,“洛姑娘,您别这样瞅在下,侯爷早上吃过饭后就这样了。”
“好像是裴老夫人要逼侯爷娶亲……”
一刻钟前,莹儿刚做完工,她赶来时刚好碰见了这一幕。
假山的石壑处,躲着没上前打扰的莹儿。
回房后,莹儿东扫扫地,西开开窗,好不容易盼来了洛知柚。
她两步并作一步,“知柚,你和裴侯爷那么熟啊!你俩……是什么关系?”
“就是闻香师和雇主的关系呐。”
“为什么这么问?”
笤帚斜斜地倒在一旁,“因为今天我在假山前看见你们了呀!”
除了相互利用的那段,洛知柚一五一十地道来了自己和裴青禾相识的经过。
“这就和画本子上讲的一样啊!”莹儿凑的更近一点,“知柚,你说侯爷会不会喜欢你啊?”
“当然不会啊!”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啥自己回答的那么干脆,或许是两人相互利用的桥段没办法摊开来讲,让莹儿误会了。
“可是你救了他哎!”
“那也……也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为什么每一次你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在?”
“那是因为我对他有利用价值……”心里还是默默答了这句。
“巷口、私市、连决选的时候他还替你说话呢!不然百姓不参与投笺的话,谢王爷早就内定了人选不是?”
莹儿越说越起劲儿,一激动令一口气卡在嘴边,“咳咳咳……咳咳,但是知柚你真的能治好他吗?你可不能嫁给一个……”
窗户被关住了,莹儿回头悄声说:“可不能嫁给一个快死的病秧子啊!”
这句话没出声,但每一个字的气音都顺着口喷出来,玩儿似的跳过洛知柚的面颊。
“不会的,我父亲的头疾我早就治好了,侯爷的病和他老人家一样。”
“那你是怎么想侯爷的?”
她没想过,起码没有以这种角度。
直到刚才听到景玄说他要娶亲,她有点……
有点没那么想笑,像是石头砸到潭里没溅起来水花,衣服没湿,响声也没听着。
石头失落才得稳,自己该失什么?
“失什么也不能失本业,还要靠这香术给父亲治病呢……主辞之位,绝不能失!”
“你叨叨什么呢?”
“没什么。”洛知柚笑道。
“不管他娶了谁,只要别昏头不早朝,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姑奶奶我又不怕无香可制?”
插不进去一嘴,莹儿摆正笤帚,扫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