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外面渐渐没了动静,她才站起身抚平袖口,“老伯伯,多有冒犯,实在抱歉啊。”
“他要找你夫君?”老船夫拄着根木棒,白眼看着天空,“你们到这船上当真是来游船的?”
猛的一怔,洛知柚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正遇天上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打下,将老船夫的面门照得一清二楚。
须发半白,眉目安然,纵脸上饱经沧桑的沟壑深陷,却仍不感半分颓老暮气,反倒是像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您可是看中缘分的一孤叟?”眼眸微微睁大,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咬着下颌两侧的肉,一眨不眨。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船夫莫名笑起来,笑声刺破风冲进洛知柚耳朵里。“你这小女娃倒是机灵,看来你们确实与老夫有缘。”
“您真是知情人?”开朗的笑意漫上双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不快拉老夫起来?”老船夫握着木棒朝船板上跺了跺,语气依旧如之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洛知柚伸手去扶,却发觉对方的头一直微微偏着,目光涣散,刚自己突然伸手也没有下意识地躲闪,眼睛周围还有一块形状奇怪的黄斑,“您的眼睛……”
“没错,老夫就是个瞎子。”
“那您在这儿歇着吧,我去把他叫下来。”转身离开,原路返回到船顶,裴青禾还在原处站着。“侯爷,那位知情的老翁就在下面,你快和我一同下去。”
两人下台阶后,老船夫早已正襟危坐,俨然与刚刚两幅模样。“来了?”
“早该想到的。”看见来者是之前撑蒿的老船夫,裴青禾后知后觉地挺直脊背,眉头微微一皱,“您在那张布满诅咒的信上留下字迹,是故意将我们引至这船上的?”
“想引你们至此的另有其人,老夫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侯爷也想见我不是吗?”老船夫呵呵一笑,扶着胡须 ,腰背微曲。
仅凭那信上的几句污言秽语,不至于将裴青禾引至这船上。那封早已被江风沾染了潮气的信此刻正躺在他的袖袋中,其上赫然写着:见此信者,若赶不上最近的游船,三日之内便会五脏俱裂,性命难保。天煞孤星,命该于此。
“老伯他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那信上有不三不四之人的诅咒。”洛知柚忙解释道,“有话我们之后慢慢讲,当务之急是有人想至你于死地。”她愁容间藏着窘迫,“我刚刚见那人行事可疑,碰巧撞见要杀你之事。”
老船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双手搭在木棒上往地上一杵,“想取静安侯性命的人多的去了,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啊!”
“我也好奇他该如何下手,往膳食里下药,夜间行刺……还是?”捏着下颌,洛知柚偏头思忖,心里头将各类死法盘算了无数遍。
“若是用这般寻常手法,怕是没必要引我上船了。”沉郁的眸子一敛,洛知柚能清晰地看见他额角露出的青筋,周遭的风吹得更紧了一点。她向来一点就透,转念一个不好的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你是说……”
“沉船。”
话音颓然落地,老船夫即使看不见也闻声抬起了头,“这可使不得啊,这船上可有不少孩子在呐!”
“老伯伯,你先别急,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说话的同时思绪已陡然落入心口,洛知柚低头思量着对策。
裴青禾远眺着对面黑乎乎的一片,愈来愈近的黑影比夜色还暗,似乎能吞噬一切。“怕是再晚就要撞上了,这船不像是有舵手的样子。”冷风骤然加剧,容不得迟疑,“知柚,怕是得辛苦你稳住对方的杀手,我们得去船尾调转舵的方向。”
临危受命,洛知柚慨然应允,“尽管放心,没看见脸我也记住他身上的气味了。”
“小女娃千万要当心。”失明的老船夫说话间已直起腰杆,作出跑向船尾的姿势。刀子嘴豆腐心,这老头儿还怪讲义气,满船人的性命正处于命悬一线之间。
“保护好自己。”裴青禾温声道,虽然唇角是微微上扬的,但从他蹙起的眉峰间依旧不难看出翻涌的担忧。
但洛知柚,何曾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