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来租房合同后,虞霁月下午就和商周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一系列生活用品,这还是她头一回发现,一间空房子需要被填满的角落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傍晚时分,两个人各自回宿舍把行李箱拖了过来,拆了新买的扫帚和盆就开始大扫除。
说到底,宿舍生活只需要收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并没有什么家务劳动的实感。因此,收拾出租房对虞霁月来说,算是让大小姐更全面地体会到了人间疾苦。
还好,虞霁月深知没有公主命就不应该再有公主病,干活也痛快,商周安窗帘,她就在旁边铺床,两个人一同扫地、拖地、擦桌子,虞霁月干得照样卖力,一句怨言也没有。
半年前的大小姐必然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蹲在出租屋里拿着个破盆,一个劲儿擦二手茶几的桌面。
等到屋子收拾的差不多,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虞霁月累得直接往沙发上一倒,仰面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什么都不愿意想。
商周更是干脆,整个人往地板上一仰,四肢摊开,顺便勾了勾她从沙发上垂下来的手。
她没收回手,由着他把玩着,过了一会儿,商周的声音才懒洋洋地从地板上传来,“你觉不觉得,这儿很有家的感觉?”
“不觉得。”虞霁月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她明显感觉到商周的手指僵了一瞬,估计是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旖旎的气氛下给出一个如此冷硬的答案,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着她。
虞霁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认真道,“我无法接受自己以后住在这样的小出租屋里,天天自己扫地拖地,几十年如一日在这个小客厅里过日子。”
她从前放弃优渥的生活,只是因为不想要自由被买断而已,又不是真跟钱和好日子过不去。
无论是住进这四十多平米的出租屋抑或是进行一系列家务劳动,统统出于她的自愿。
既然是自愿,她便不会抱怨。
但她完全没可能因此爱上这一切。
对虞霁月来说,“日子虽然困苦但有爱已然足够”的叙事完全就是在替自己的无能找台阶下,既然见证过好的生活是什么样,便压根没法说服自己现在这样也还不错。
“我当了十八年的大小姐,矫情也好,放不下身段或是公主病也罢,我就是没办法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心甘情愿地靠着所谓温情感受到幸福。”
一直以来,她向所有人展示的都是洒脱的一面,痛快地做出了和虞佑宏割席断交地决定,果断地选择自己养活自己,好像穷且志坚是她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一样。
然而,虞霁月,扪心自问,看见银行卡余额时你有没有过一瞬间的滞涩?路过太古里橱窗时目光不自觉停留那两三秒时,你又在想什么?
她并没有太过斟酌措辞,甚至并不闪躲商周的目光,直接把所有心里话和盘托出,“商周,我跟你说过了,我选择租房子用心打复赛不只是为了奖金。我当初选择不靠我爸的时候,已经知道了逃离金丝笼的代价就是过苦日子。我当时自以为可以接受,但真过上苦日子,我才发现我完全不可能甘心。”
“我不靠我爸,不等于永远放弃优渥的生活。”
她的目光越过商周,落在刚刚挂好窗帘的窗子上,深灰色的布面遮住了外面的夜色,只有缝隙里隐隐约约投进了一点路灯的微光。
“所以,这个出租屋永远不会是我的家,顶多算是一个卧薪尝胆的地方。我一定会在这里把‘行止’做出来,赚更多的钱,住不输我小时候的房子。”
商周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她全部说完,才轻轻笑了笑,“是啊,这才是你啊。”
是啊,这才是她啊。
想一出是一出,自由,散漫,不甘心,狂妄,不自量力,不肯在任何一种她不愿意接受的生活里停留太久……
这些都是她啊。
她可以既骄傲又脆弱,既想逃离又渴望征服,一切看似矛盾的东西放在她身上都并不冲突。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她想要自由,也想要富足,想要不依附任何人,也想要自己挣来的一切,如此种种注定了她今生无法安于现状。
她一向知道自己贪心。
可贪心又何时是她需要修正的缺陷呢?
贪心分明是她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原因才对啊。
“行了。”商周也从地板上起身,单膝跪地,一如中世纪的骑士在受封仪式上向女王俯首,把手朝她伸了过来,“所以,女皇陛下,为了我们的新王宫,开始战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