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霁月实在很好奇,要是安善行哪天知道自己已经有过两个姐夫哥了,又该作何感想?
不过她也必然不会同安善行计较,只冲他轻快地笑笑,“好呀,姐姐等你来。”
安妈妈拉着安善行往外走,商周先搬着桌子乘电梯上了楼,虞霁月和安嘉言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目送着安家的车子消失在晨光里才转身去按电梯。
砂糖橘沉甸甸的重量一直从手臂蔓延而上,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姑娘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安嘉言笑嘻嘻地冲着虞霁月恭维道,“虞总,您今天有什么吩咐,小安随叫随到。”
虞霁月本是想笑着接话的,但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落入耳中时,嘴角到底还是没能及时扬起该有的弧度。
虞总,虞总。
她听过太多次这两个字了,在江城的别墅里,在听筒的另一端,在酒宴的衣香鬓影之间。
小时候的虞霁月常常一个人漠然地站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下客厅里成年人的声音来来去去,熟悉的称谓总是从不同人的嘴里以不同的语调被说出来,但指向的始终是她徒有血亲的父亲,虞佑宏。
有人恭敬地说,有人巴结地叫,有人带着若有若无的忌惮窃窃私语,更有甚者在背后用那两个字当引子,紧接着吐出一些诸如对“私生女”过分恶意的中伤。
她从别墅里孑然一身走出来,自以为早已把房子里的一切留在了身后,不再用家里的钱,甚至不回应缪娉婷过分小心翼翼的挽留。
从她进入青春期以来,就一直马不停蹄地往虞佑宏的反方向狂奔而去,他贪婪,她就轻蔑;他算计,她便挥霍;他把人只分为有用和无用,她便对所有人最率直也最坦诚。
她自以为,只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就永远不会变成自己痛恨的他。
她同样自以为,自己可以逃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附着在姓氏上的重量会在漫长的跋涉中被一点点碾碎,直到重新长出一副新的骨骼。
可此时此刻,安嘉言的这句玩笑话再一次泼了她一身冷水。
虞霁月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姓氏是一件很难被彻底丢掉的东西,甚至比身份证号更早烙进血脉里。
像一层薄薄的釉,烧制时便已渗进了陶土的肌理里,被砸碎也不会消失,反而变成更小更密的碎片,嵌在裂痕之间,用细小的棱角硌着来者的指尖。
虞霁月并没有立刻答安嘉言的话,只垂眼看向掌心塑料袋勒出的红痕。
她放弃了股权财产和优渥的生活,和一切纸面上的东西做了切割,可一声“虞总”让她意识到,虞佑宏身上依然有些东西,至今依旧在她的骨血里流淌——
他和她同样蓬勃的野心和不甘心。
她厌恶他掌控的方式,厌恶他看她的眼神,厌恶他施舍的每一分钱背后标好的价格,但也同样无法否认,自己骨子里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平庸的冲动,即使撞了南墙也想再撞一次试试的蛮横,看见天花板就忍不住往上顶一顶的渴望,和白手起家杀出血路的虞佑宏竟是一脉相承。
她和他一样,必须在世界上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才肯罢休。
“拉倒吧。”
思绪从童年遥远的楼梯拐角拉回电梯间,虞霁月松了松握着塑料袋的手,漫不经心地回敬道,“你可不是小卡拉米,你属于带资进组的,咖位大着呢,咱们肯定得好好供奉着。”
安嘉言也咯咯地笑着,笑完又正了颜色,“说认真的,你这个项目的资料整理和咱们专业方向其实关系不小,怎么说也是一段专业相关的项目经历。等你你做大做强了,我这也算攒了一段实习,对我的前途只有好处没坏处。”
虞霁月自然知道,那些好处不过是赠品,绝非安嘉言来帮她的真正原因,善良的姑娘还是如此,习惯于把每一分善意都包装成互惠互利的模样,好让接受馈赠的人不必低头道谢。
“行啊,承你吉言。”电梯门开,虞霁月笑盈盈地往外走,“到时候就往简历上写,参与了文旅数字化创业项目的历史核心内容开发,听着多上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