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有个世家公子从美人膝上抬眼看了看,便笑道:“世子何时养了个这般清秀的小厮?可莫要传出去,让红玉姑娘气恼了。”
李瑾听了,不仅不怪,还大笑起来:“怎敢让红玉姑娘恼我?倒是长明不通人事,想着带过去,给他看看眼缘而已。”
隋唐之时,文人雅士常崇尚魏晋之风,感情表达直接,这等话说了便是寻常调笑而已。
而在人口极度萎缩的22世纪,这等违反繁衍法条的话题已然成为禁忌,在公共场合提一句都是要被系统警告的。
程析因为生得骨架纤细,小时候没少受过系统里那些极端基因论者的揶揄。此时虽然知道大唐民风开放、男风盛行,这番调笑落在身上,还是让他觉得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皱了皱眉,踢开了一个空酒壶跟上。
果然,一进了内厅,李瑾身上那股醉态收敛了不少,只随和地示意程析坐下。
程析看过大唐史料,当然知道该怎么正坐。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具被卷了铺盖丢掉的女尸翠儿,心中烦闷,干脆一屁股盘腿坐了下来。
李瑾见状只是笑了笑,也不怪他失礼:“你昨晚在长明院里夜巡,可还适应?”
程析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知道就算讲出昨晚的诡异之处也是没用的。
他心口堵得慌,只闷闷地应道:“还可以吧。”
李瑾点点头,接着问:“你出身何处?父母何人?”
对于这种问题,时空局早给留学生备好了无懈可击的假身份。程析深吸一口气,稍微压下火气,按着大唐护照上的背书一一答了。
李瑾听完似乎颇为满意,又随口考校起他的学识。程析看着视网膜UI上弹出的四书五经标准答案,理智稍微回笼。
在王府这种地方,一个出身普通的下人如果表现得太聪明锐利,绝对要惹人怀疑。
于是他干脆把头一低,装出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说自己只认得几个字,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见他前脚盘腿胡坐,后脚又缩起肩膀装起拘谨,李瑾不仅没生气,反而被逗乐了:“你既学了读书识字,却无意去考学,当真是个奇人。”
程析垂着眼皮不回应分毫。
他其实还是想揪住李瑾的领子问一句:你们王府膳房莫名其妙死了个大活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就只管在这花天酒地吗?
但在大唐森严的阶级壁垒面前,他只能把所有的疑惑都咽下去。
李瑾见他不言,随手从桌子上掷了个秘银杯子扔给他。那杯子缀着花纹,像是天竺来的,还镶着碧色宝石。
杯子在内堂的地毯上滚了两滚,停在程析膝盖前,程析顺手将那价值不菲的物件摆正了。
“赏你的。”李瑾语气温和,“长明那院子清苦,你既然命大,以后便多陪陪他。”
程析这下懂了。
玄宗皇帝对民间装神弄鬼的方士颇为忌惮,歧王府上下没招了,只能拿高薪广撒网。
昨晚那次值守,他安然无恙,在王府上下看来,他要么命格过硬,要么就是真有些说不得的本事在身上。
至少在阴气那么重的地方,自保是绝对够的,就算不能驱鬼神,也能做个夜间伺候的小厮。
程析却也没有多开心,他心里还是更想查是谁敢在府里杀人。
若是接下来真只呆在二公子眼前,不得离开西院,那怎么去寻那翠儿的鬼魂?
熬过试用期,offer砸在自己脸上,他反而沮丧起来。
杯子被他握在手里掂来掂去,想着等下用什么说辞婉拒掉李瑾的邀请,却见不远处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道清冷却明显不悦的声音:
“我不要人伺候。”
那声音虽低,却如山泉流水,颇为动听,程析不由得向着那声音的源头抬起头。
李瑾听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头向着屏风里劝慰:“怎能不让人伺候,你从宫里回来后脸色那么差,就怕之后又开始病……”
那人执拗道:“不会病了,摩诘兄从济州带来的菩提数珠,我配在身上,昨夜睡得甚好。”
伴随着木轮碾过地衣的微响,绘着青绿山水的沉香木屏风后,一道身影缓缓显露出来。
纵然是在现代见过无数明星的程析,此刻也愣了一瞬。
李瑾虽说一副不可救药的烂泥样子,相貌放在整个大唐也是一等的,他这弟弟李玠,远比亲哥容姿更甚,真真儿是块藏世美玉,恍若天人。
纵然是病骨支离,身上穿的也是轻薄朴素的旧衣,那张脸一出现,也让原本有些昏暗的内堂显得透亮起来。
他坐在轮椅上,依稀可见身材瘦削高大,骨骼清俊。美中不足的是皮肤苍白,毫无一丝健康的血色,连眼尾都带着些许乌青。
那双瞳仁黑如深潭,盯着人看时显得颇为阴沉。
想不到在唐朝能见到此等样貌的人,程析心中没来由地狂跳起来,连着视网膜UI都弹出了提示,问他是否要截图保存。
他直勾勾的盯着二公子,李玠却仿佛司空见惯,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对李瑾据理力争:“若是要倒水,水壶就在榻边,这么多年都没事。况且,我又不是不会坐轮椅。”
“那数珠真有用?”李瑾关心道。
“有用!”李玠一皱眉,更是显得倦意浓浓,在程析眼里别有一番俊美风情,“总之,兄长莫要往西院塞人便是了,我不喜生人。”
他话音刚落,那胡坐着,一直被他们兄弟俩当成透明人的小厮突然即为僭越地开口:
“等等,二公子,我今晚必须得在你身边。”
兄弟二人一齐回头。
程析顾不得冒犯,直言道:“那数珠已是用不得了,你若不信,就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