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在原地清醒了好一阵，忽见一个府里的下人神色慌张地飞奔过去，附在李瑾耳边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水榭处一阵嘈杂，不少人惊呼着起身阻拦。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杯盏碎裂在地的声音。

“欺人太甚！”

李瑾怒喝了一声，摇摇晃晃起身，又抄起一个装蜜瓜的银盘，盘子还未砸出去，里头的瓜果已劈头盖脸地甩了周围人一身。

他身边弹琵琶的混血乐姬尖叫一声，连着席上的几个人也纷纷避让，唯有一个矮个子门客冲上前去抱住李瑾大腿，嘴里不停小声念叨：“世子莫……莫要生气！”

李瑾依旧盛怒不止：指着虚空破口大骂：“本世子与红玉交游年余，连替她脱籍赎身的缠头都备好了！他姓崔的算什么东西？也敢截胡本世子看中的女人？！”

说着伸出一腿，一脚把来通报的下人踹得飞滚出好远。

他这般打骂下，那小个子门客竟还敢拦着不放手。周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围住李瑾，好言相劝不让他再发作。

程析还是第一次见李瑾发酒疯，知他次次都是半醉半表演，也不恐惧，只觉得有趣，恨不得抓把瓜子看戏。

细看之下，又发现这小个子门客他似乎见过，正是他第一次见李玠之前，在李瑾酒局上遇见的那个酒后死撑着不倒的。

见他一直盯着那小个子，他身侧原本静候着发呆的一个布衣伴当忽地开口：“你瞅啥呢？”

这一句话颇有挑衅之意，程析愣了一瞬，转头却见对方抄着袖子，神态极其和蔼，大抵只是口音特殊些，便压低声音回应道：“我看那抱世子大腿的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哦哦，他啊，前两天就葛这儿抱世子大腿呢，嘿嘿。”对方咧嘴一笑。

程析心道怪不得，原来是有求于人的书生之类，那就不奇怪了。又见对方衣衫一看便是其他家的下人，随口打听起来：“还没问，你可知那位大人是……”

对方答道：“我家人，我当然知豆啊，你印识晁衡不？”

程析立刻在视网膜UI上快速输入指令进行心声检索。可惜大唐网速感人，刚开启就卡在了加载界面。他只得原地愣了一会，老老实实回复道：“不认识。”

那伴读见程析不知道，反而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哎呀，不印识正常！他现在还没名儿呐，正苦哈哈地备战科举呢，大唐官话都说不利索。”

随着程析的搜素界面终于加载完毕，对方的声音也同步响起：

“这是留学生，日本来的，东瀛听说过不？”

那伴当神秘一笑，留给程析一个“你自己领会”的表情。

程析眼皮一跳，再想说些什么，却见水榭那边喧嚣稍停，不过一会儿，李瑾气哼哼地从席间迈了出来。

“看什么看！红玉不来，今天这局有什么意思？都散了！”李瑾不耐烦地抬手，挥退了上前给他披外袍的侍女。

余光在候着的下人里一扫，正和吃瓜看戏的程析看了个对眼。

李瑾神色一滞，随后以袖掩面，身子一弓，眼看着要作呕。

程析一见他装吐便心下了然，大呼着“世子啊别吐在地上啊”就跟了过去，随后连搀带扶地架着李瑾逃离案发现场，进了一僻静回廊处。

李瑾确认四下无人，瞬间松了口气，他皱眉看着程析道：“不是让你做西院的伴读么？你不跟着长明，跑到前院我这里做什么？”

亲哥这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程析便想起这人今早把他扔去当杂役扫地，还有让他喝黑暗茶汤的种种罪行来。

刚想告状一番，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伴随着木轮碾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

“兄长这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演得一年比一年敷衍了。”

与那声音同时而至的是一缕清清雅雅的药香。

程析循声问过去，登时眼前一亮。

夜色笼罩，他今日未穿昨日那般的单薄素衣，而是换了身考究的青色暗纹锦袍。原本总是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此刻被一顶白玉小冠拢得规整，愈发衬得他面若冠玉，清冷矜贵。

他就那么随意地靠在轮椅里，膝上搭着几张彩色浣花笺，整个人透着病弱华贵，连这前院喧嚣仿佛都被他身上的冷意压了下去。

见弟弟来，李瑾显得安心许多，仿佛刚刚席间发火的人根本不是他。他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还挖苦我，去年哪有博陵崔氏和我抢都知这码子事？你方才去父亲书房了？”

李玠淡淡“嗯”了一声，摇着轮椅行了两米，余光便看见程析在一旁探头探脑。

程析的目光还没扫上李玠的鬓角，李玠便凉凉开口：“让你做的差事，你都做完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程析就开始窝火，但作为一个成熟的牛马，面对顶头老板和负责评估绩效的hr都在场的情况，程析果断选择憋着。

于是他露出宾至如归的微笑：“都做完了，二公子赏的茶也喝了。”

“哦？”李玠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他看着程析的笑脸，慢条斯理道：“既然去膳房喝了茶，便该回西院当值。怎么又出现在了这前院水榭？我虽未给你安排别的活计，但似乎，也并未许你离开西院半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