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也爱慕祝姑娘？”程析侧过头问。
此人不过是平民，甚至几年前还是难民。
唐代都知不似后世青楼女子，大多是清倌出身，琴棋诗书样样精通，有些女子的才情甚至能和顶级文人比肩。
非达官显贵、名流才子，根本连她们的面都见不到。
高仙芝点头道：“正是，这丁酉少时读过些书，奈何没什么天分，这才继承了铺子。我也是听万年县里其他捕役闲聊时说的。”
程析抵着下巴，思索了一番，随即对高仙芝一笑：“多谢了，兄弟。”
高仙芝不得要领，只亦步亦趋跟着程析出了义庄的门。
“你都知晓什么了？”高仙芝着急忙慌地扣头盔，一边追问不停，“大人，兄弟，你既懂这些玄的，也通融一番告诉我好不好？”
程析闻言回身，狡诈神色一闪而过。
“好啊。不过我说出来之后，你得在今后无条件帮我一个小忙，就当是情报交换了。”
高仙芝连忙点头保证：“只要不违反大唐律令，不违背忠义，当然可以！”
程析嘿道：“说了你可能不信，这人头长了腿，是自己跑来都知床下的。”
说罢猛地加快了脚步，在下一波交接班的金吾卫到来之前，敏捷地闪到了街道上。
“当——当——”
荐福寺钟声浑厚，与一百零八坊渐次响起的开坊鼓声交织在一起。
整个长安城从沉睡中苏醒。
西市街头晨光熹微，身披长袍的祆教信徒如游鱼一般行进，售卖羊皮与香料的胡人商贩开始了一天的吆喝。
程析爬墙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后门。
药铺掌柜的一直在门后焦急踱步，见程析无事归来，长出了口气。
他迎了过去：“程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慌什么？稳得很。”程析说着，麻利解开了鱼符袋。
掌柜的双手接过，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后院，将那物件扔进了燃烧着的丹炉里。
火光中，黄铜鱼符表面溶解，再无对证。
“这造假的工艺真牛啊，”程析啧啧称奇，这时才想起来擦额头冷汗，“旁的不论，唬住一般小兵还是够格的。”
掌柜取了蒲扇，又向炉子里添了一把柴，心有余悸道：“这也是二公子事先断定的，唯有清晨万年县衙的守备最松懈，这才敢让您拿着假货去赌一把。”
这间隐蔽的药铺，便是岐王府苦心经营的暗桩之一。
昨夜金吾卫捉拿李瑾之时，理由讲得不明不白。随后，宇文融直接派重兵将岐王府围了起来。把守之下，除了采买每日必须的口粮药材，任何人不得出府半步。
偏生赶上水榭夜宴这几日，王府库房里的柴米肉类十分充足，几次出府采买的申请全被打了回来。
明摆着就是要把案子全权交由御史台定夺，彻底去除了借其他势力调查的可能。
也正在这样的困境中，歧王家的二公子发了一场急病。
程析拿着药方去交涉时，内心是忐忑的。
把守王府的将领展开那页纸，只见其上标明一味药，必须用刚采摘下的新鲜药材制备，三日内研磨完毕，三日内服用，否则药性尽失。
二公子出了名的体弱多病，金吾卫多少都清楚，确实是个毫无纰漏的出府理由。
饶是如此，非常时刻，那将领还是叫手下人去取了李玠前几个月的药方拿来一同比对。
程析当时一听，血压马上就上来了。
这药方是李玠天不亮时，当着程析的面在卧房里现写的。
若是哪里出了岔子和往常不一样，惹了怀疑，那就糟了。
他提心吊胆的等着，却见那金吾卫审了几张先前的药方后，竟还真的大手一挥放行了。
路上程析才想明白，那味要求极高的药材，本就是李玠会叫人三五日一买的。
平日里去哪家药铺抓药从不固定，但真正的情报交换处仅此一家。
“是挺松懈的，叫个半大孩子来看义庄……”
看着掌柜的烧完那假造鱼符，程析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不过我闲得无聊时，看了看那值守小兵的面相，骨相清奇，绝代少年英雄啊。可惜了，晚年有枉死之兆，还怪惨烈的。”
掌柜的听闻大惊失色，左顾右盼一番后道：“大人，这些卜算预言的话可不得乱说！要是让御史台的探子听去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唉，好吧。”
程析无趣地耸耸肩，随即趁着掌柜不注意，从药店暗格里抽出当值小吏名册。
只快速地扫了一眼，便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他于心里叹道：“我就像个被禁考的状元一样。”
不多时，与药材一同送来的，还有暗线的传信。
“丁酉他爹也死了？！”程析刚展开密信扫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伙计低声道：“千真万确，就在世子出事几日前。这老头发的是怪病，瘫在床上，日常饮食都要靠旁人伺候。丁酉一死，他也活不长了，跟着咽气的。”
“那先前关于家仆在西市当街打人的传闻呢？”
“查过了。”伙计叹气，“权贵恶仆于百姓冲突之事不少见，周遭的百姓根本认不出是谁家的人。”
程析无奈笑笑，只得在内心感叹安装监控的必要性。
“死无对证，那便由着宇文融把所有事赖到李瑾身上，也是倒霉。”
借着烛火，程析将密信燃了，对掌柜的道：“此番多谢您了。”
掌柜的摆摆手，一脸愁色：“大人言重了，无功不受禄，一报还一报。在下受王爷照拂多年……只是眼下这情势，不知今后能否还能为王府效力了。”
“一报还一报……”
程析忽地脑中闪过祆教教徒的长袍。
“放心吧掌柜的。”昏暗的药铺中，程析展颜一笑。
“以后报答歧王府的机会可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