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他揉了揉脸，心里感叹不已，只觉得这位世子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强。

明明前几日从大理寺回来时还高烧不退，满嘴胡话。

烧得最狠那晚，程析甚至在窗外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喊：“不会饶过你们的！”

“不会饶过你们的！”李瑾声音嘶哑，“杀光！迟早有一天，我必把你们全都车裂！凌迟！！”

可这才过去几天，病一好，他便又丝滑回归了纨绔状态。

这份演技，当真一绝。

程析回到西院时，日头正好。李玠的卧房还没点烛，阳光隔着窗纸透进来，格外朦胧安静。

李玠坐在轮椅中，膝头盖着卷兽皮毯，身上却还是那件单薄的白衣。此时手里虚虚握着半卷书简，头歪靠在轮椅背上，竟是睡着了。

程析皱了皱眉，生怕病秧子老板又着凉，便熟门熟路去了内室取了件白狐裘大氅，放轻脚步走过去。

刚盖到一半，李玠的睫毛颤了颤，似是醒了。

他没太睁眼，只微微侧过头，随后鼻尖微动，哑声道：“你去水榭赴宴了？”

“没有呢，就混了点果子吃。”程析一边帮他把大氅掖紧，一边应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塞进李玠手心：“你那肠胃能吃这个吗？”

李玠方才垂眸看了一眼：“我又不是瓷做的。”

程析想起他前几天在床上的样子，立刻改了主意：“不行不行，你先拿回来。”

说罢，他把橘子又夺了回来，搁在屋中碳炉上烤。

送到手上东西又被随手抢走，李玠竟也不恼，只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析拿着火钳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就像被黏住了一般。

那条西域进贡的白狐裘披在李玠肩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也许是刚睡醒，双目朦胧中带着丝水气，连向来颜色浅淡的嘴唇都红润了几分。

程析就那么看着老板愣了两秒，这才回过神。

为掩饰失态，他转头盯着炉火，没话找话：“对了，方才我在水榭碰见崔颢了。”

“嗯。”李玠平静回应。

“你绝对想不到！”程析急道，“先前打断丁酉腿的恶仆，居然就是他堂弟崔涤家的下人！”

他以为这内情怎么也能让李玠惊讶一下，谁知李玠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果然如此。”

程析愣住：“啊？你怎么知道的？”

李玠端起茶抿了一口：“负责平康坊命案的官员名簿中，崔隐甫在列。涉及皇亲之案，若不是崔家牵涉其中，他何必要主动得罪人？”

程析恍然，又道：“那你当时怎么不直接去查崔家？要是早点揪出崔涤，你哥不就能早点洗清嫌疑了？”

李玠耐心解释：“即便强行揭发崔涤，西市那些收了封口费的百姓必定要担包庇之罪，清算后皆是死路。为救兄长牵连数十条人命，非我所愿。更何况鬼胎本就是府中侍女所化，于情于理，都是从寻找邪祟处着手为佳。”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程析听着心里却越发不舒服。

那晚鬼胎伏诛，二人从暴雨中逃回西院，李玠便又吐血了。

程析虽也受了伤，最多是背人背得肌肉拉伤，吃了药睡一觉便活蹦乱跳，李玠却是真正的生死边缘。

二公子本就体弱，在床上昏死了三四天。太医院送来的人参药汤灌下去，又顺着嘴角溢出来。他竟虚弱到牙关紧闭，连自行吞咽都做不到。

程析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李玠昏迷之时大概是变成鬼中国宴了，只见西院上空一会儿飘来一只游魂，一会儿又游荡过一只怨鬼。

程析飘来一个打一个，飘来两个打一双。

“没学分的东西！！走走走！”

降解到最后不仅没耐心了，连选专业的初心都忘了，只觉得这些没分的鬼个个面目可憎。

第三天深夜，程析坐在榻边守着，李玠浑身冷得像冰。

他慌得很，只好把头贴在李玠胸口上，一直听着那极轻的心音，才稍微心安一些。

一边趴着听，一边烦躁地去捏李玠的耳朵。

往日他敢这么动手动脚，这二公子早该对他发出冷言冷语攻击了。

可此时无论怎么摆弄都不反抗，天知道他多希望李玠能爬起来骂他两句。

几枚蜡烛快燃尽了，程析连去剪烛花都懒得，就这么趴在黑暗里，等着烛火一点点熄灭。

彻底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鼻尖莫名一酸。

他懊恼地想着，妈的，当初要是没进这破王府，没认识李玠这个病秧子该多好。

他一开始就不该落地就碰上李玠的马车，若是不认识李玠，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程析在黑暗中哼唧了两声，悄悄掉了两滴眼泪。

他胡乱抹掉，最后念叨着反正历史人物都会死，就这么趴在李玠床边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睁眼便看见了李玠那双黑沉沉的墨色双眼。

“你……”程析震惊，结果大概是因为哭过，一张口就发出了水牛音。

他顿时脸红，以拳抵唇狂清嗓子。

却听李玠哑声问道：“我昏睡期间，汤药是你喂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