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将那十九文藏进床边老地方,俞大娘的心还是砰砰砰一个劲直跳。她从床最里面慢慢退到最边上,等两只脚一前一后都落了地,方转过身,对着外头唤了一声。
冯五月闻声进来。
“方才恍惚听你嫂嫂说,饮子是在粮铺前面卖完的。那粮铺前面,人几时这么多了?”
“娘莫非忘了,那天是初一。”
冯五月一言惊醒梦中人。
俞大娘恍然,怪不得呢。
镇上的粮铺,雷打不动,每个月初一有新粮送到。之前她也记着呢,毕竟买东西嘛,买个新鲜。初一去,总不至于扑空。
只不过,许久不曾去外头买粮油米面,一时之间,她竟然忘了这茬。
“她倒是个有心的。”
俞大娘暗叹,心中是有些满意的。她拉着冯五月,又细细问了些那日之事。
冯五月皆一一道来,从饮子是如何挑到镇上的,说到摊子是如何摆起来的,之后,又从蔺春来是如何招徕客人的,说到饮子是如何卖光的。
再之后……
她明显停顿了。
俞大娘听得正认真,见此有些奇怪,“咋不说了?后头呢?不是去买麦子了吗?”
“是去买麦子了。”
冯五月赶紧回答,心中却有些发虚。
哪里是去买麦子了,明明是去吃面了。
可是,一碗素浇面,五文钱呢!娘要是知道,怕是要发飙。想起之前在路上的胡思乱想,她定了定心。
既然已经决定将这茬遮掩过去,那就绝口不能提。
忘了这件事吧。
可是。
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愧疚在此时悄悄爬上心头。
冯五月有些心不在焉,娘那么辛苦,风里来雨里去,都舍不得也没吃上那样好吃的一碗面,自己却……
“今天是发麦芽的第四天,五月,五月?这孩子?问你话呢?咋回事?”
俞大娘催促的声音将神游天外的冯五月拉了回来。
冯五月侧过头。
“刚才问你麦芽是不是发了四天了,你不吭声,问你,你嫂嫂有没有跟你说,啥时候又去镇上,你也不吭声,想啥呢?”
“娘。”
冯五月扯着嘴笑了笑,“我就是在想,娘忙活了一天,灶王爷看在眼里,我和嫂嫂也看在眼里。娘,我给你捶捶背吧。”
“你和你嫂嫂真看在眼里,我就阿弥陀佛了。”
俞大娘不明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偏生冯五月当真脱了鞋,跪在床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锤起了背。
“麦子是初一晚上泡的,第二天早上开始发的,今天应该是第三天。嫂嫂说,最近天热,再发两三天,应该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先把欠玉果嫂子的还了,剩下的,卖饮子的时候用。”
“家里的炒青,还能做两次茶底,之后,怕是得另想办法了。嫂嫂想下次多做点,反正也要去镇上,不如多做点,多卖点钱。”
“现在天一日赶一日的热,嫂嫂说,正是卖饮子的好时节。可惜水井离咱们家有些远,要是把饮子放在井里湃着,太显眼。”
……
“嫂嫂说,嫂嫂说,我看你,现在心里眼里只有你嫂嫂。”
俞大娘有些吃味。
冯五月反应过来,手上动作一停,她想反驳来着,可,转念一想,好像是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嫂嫂长嫂嫂短的,嘴上喊嫂嫂的次数明显比以前高了不少。
“娘,我还没给嫂嫂捶过背呢。”
连忙反驳。
俞大娘不置可否,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方道:“炒青没了,这茶底是不是就做不出来了?”
“应该是吧。”
冯五月有些拿不准。
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娘,你该不会是想说,没有了就没有了,正好不用往镇上跑?”
不等俞大娘回答。
“不成,娘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俞大娘没出声。
其实,她还真想说话不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