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生没有用铲子。

他用手，一捧一捧的捧着那土，盖了上去。

陈银花的腿被埋住了。

接着，上半截身子。

再接着，头。

席子一点一点被掩埋，到最后，什么也瞧不见。陈银花和那张席子一起，被深深地，深深地埋葬在了土里。

陈水生坐在坟前抹眼泪。

坟前没有立碑。

徐梅丫和徐梅音捂着嘴巴，痛哭出声，冯五月已经哭不出来了。这次，她也不想再哭了。她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匣子。

“银花，你总说，我的零食好好吃。你知道的，我有一个零食匣子，以前，我可宝贝它了，现在，它是你的了。你看，这里面有南瓜干，有锅糍，还有梅子干，杏子干，不过，实在不好意思，梅子干和杏子干快没了。但我答应你，明年梅子和杏子成熟，我一定带很多很多过来给你。”

“哦对了，还有枇杷花。你还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吗？你答应我，等枇杷花开的再多一点，就和我一人别一朵在耳朵上。今早我去树上找了，树上开了好多花，我都摘下来了，全部都给你。你要记得，别在耳朵上。”

“嗯，还有什么呢？好像没了，等我想起来，再来同你说，你可要，好好听呀。”

匣子放在地上，里面除了吃的，还有一大捧枇杷花。

冯五月捡了一朵，别在自己耳朵上。她没站回去，只是停在坟前，盯着那坟，不说话。

夕阳很快就沉了下去。

入了冬的天，说黑就黑了。陈水生和韩玉果留在坟前，不愿意回去，其他人逐渐散去。冯五月跟在蔺春来后面，不发一言。

回到冯家院子里，俞大娘将门掩上，上了门闩，脚步沉沉往屋里走。

她准备去灶房打水洗簌。

一场丧事，主人家累，她们这些伸手帮忙的，也累。连着好几天没歇好，又是叹气又是流眼泪的，几乎也没好好洗簌过。

“你们也洗了，早点睡吧。”

“嗯。”

蔺春来应了一声。眼角余光瞥见，秦孟绅已经进灶房打水了。灶房本来就不大，已经进去了两个人，再进去，便有些挤了。

她打算等会再进去。

“嫂嫂，你说，银花能收到吗？”

冯五月突然开了口，她坐在枇杷树下，托着腮，看着头上枇杷树。

夜色实在太暗，其实再怎么瞧，都只能模模糊糊瞧见头上树叶的影子。哪里瞧得见，枇杷花呢。

蔺春来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也仰头看那棵枇杷树。

“会的。”

“那就好。”

冯五月低下了头，将两只手从腮上放了下来，“我们什么时候去山上呢？”

“你想去山上？”

蔺春来问她。

她点头，“只是觉得，山上，应该很好吧。”

虽然山上没有自己的家，没有熟悉的床，没有枇杷树，也没有陈银花，可山上，安安静静，没有其他陈家人，也没有什么祠堂啊水井的。

她不喜欢陈家人，比以前，还要不喜欢。

不，她不喜欢其余陈家人。陈银花，也姓陈。

“很快。”

蔺春来目光转向院子外，透过黑沉沉的天，看向西边一丛丛山脊，她在心里说，很快的。很快，他们就能离开这里，去一个暂时没有纷争没有喧闹，也没有阴谋的地方。

“喜君，五月，洗簌吧。”

秦孟绅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他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了蔺春来面前。

蔺春来有些意外，没料到，他竟然帮着打了一盆水送过来。

“谢谢。”

她说。

木盆边缘搭着一块帕子，那帕子还是干爽的，显然，他方才并没用胡乱用过。水是温热的，微微冒着点热气。手伸进去，涌动的水包裹着整个肌肤，热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蔓延。

蔺春来洗了一把脸。

等换过木盆，把残水倒进去，洗完脚，她将脚上的水擦干净，又将水倒了木盆放好，这才深一脚浅一脚摸进了屋。

屋外，俞大娘好像还在嘀咕，说什么两口子分这么清干啥，你一个盆我一个盆，加起来，总共四个盆，哦不对，三个盆，冯长庚洗脸是不要盆的。

没多久，外头没声了，秦孟绅跟着进来。这次，还是和昨晚一样，用不着装睡。

大约是太累了太累了，蔺春来倒下，没来得及去听那熟悉的呼吸声，就先睡过去了。

秦孟绅听到床上清浅的呼吸声传来，缓缓地，也闭上了眼睛。

夜半时，外头有动静传来。

秦孟绅立刻睁开了眼睛。

门外似有人来。

他听了一小会儿，起身，往外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