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笑得得体：“越掌柜。”

刘氏极有眼色，立时站起身来，说：“掌柜的回来了正好，徐太太想入股咱家铺子呢。我先去前头盯着小瓶儿他们几个，别把柜子摆错了。”说罢，立刻动身往前头去了。

云苓也悄悄站得远了些。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

越合没有坐，他走到石桌对面，隔着桌子望她：“上回已经跟你讲过，我不需要入股。”

仪贞重新坐下来，仰起脸望他。日光从枣树叶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的脸上、肩上，把仪贞一双眸子映成了浅浅的琥珀色。

越合错开眼。

仪贞笑了笑：“你是不需要入股，还是不需要我入股？”

越合道：“不需要入股。”

仪贞蹙眉：“可是才刚我与刘掌柜提起入股这件事，她很高兴的呢。”

越合抿直唇线，侧对着仪贞，不肯看她。

仪贞继续道：“如果是你讨厌我，我可以让我女儿女婿来跟你谈……”

越合的脸色陡然沉下去：“徐仪贞，你是太瞧得起你自己，还是太看不起我？如果你以作践别人为乐，那世上还有许多人可以供你取乐。难道二十年前你作践我作践得不够，现在还要继续么？”

“越合……”仪贞蹙眉道，“我只是想帮你。”

“呵，实在很不必。”他终于坐了下来，石凳有些矮，他两条长腿曲着，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越合将两只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他冷冷看着她：“康太太，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明白了，好么？日后你我虽同在京都，但你做你的康太太，我开我的药铺，井水不犯河水——”

仪贞立时站起来：“那还是不要说明白了。过几天我再来。”她取了桌上的幕离，“你要是躲我，我会继续来的。”

越合快步走到她跟前，拦住她，两道浓眉微蹙：“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入股，上回我就说了，我要入股。”

“你很缺钱？”

“这不需要你管。”仪贞抬头看他，“你不用装清高，你这份家业若没我那五十两，还挣不出来呢。我现在要入个股，又怎么样？”

越合气得脸脖子涨红。

仪贞目光柔柔：“你瞧你，急成这样，我又没要你娶我。”

“徐仪贞！”越合高声道，“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么？我为什么不要你入股，你不清楚么？”

“我知道。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早就过去了。越合，没有什么困难是人克服不了的。你克服一下，你的这两间铺子就能在京都扎下脚跟了。你说天底下还有谁会像我这样不计回报地帮你？”

越合被她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脸上的红从脖颈一直烧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喉结滚了几滚，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仪贞站在他面前，幕离搭在臂弯里，她看见他涨红的脸、紧抿的唇、微微起伏的胸膛，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二十年了，他还是这个脾气，说话又直又木，一点儿不懂转圜，跟那会儿一模一样。那会儿，每次她故意逗他，他一急耳根子就跟滴血似的。仪贞想，如果她是越合，她早答应入股了。就算恨她，要报复她，那就痛痛快快把她的钱都骗光，让她失财又失色，那才舒心畅快呢。

可越合偏不是这样的人。

仪贞又想起那会儿她跟行鸿定了亲，越合把她喊到河边，也是现在这副模样。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真要嫁给他？”

他骂她虚荣，可是转头却走了二十里路，用辛苦攒下的钱给她买了一包桂花糖。

他是得了一只红薯，都想着给仪贞分一大半、只给自己留一点的人。

仪贞抿紧唇瓣，忽而很想流泪。

越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好。”

仪贞两眼放光，心底那点愁绪瞬间散了。

“我是同你谈，还是——”

仪贞迅速答道：“明儿我让账房先生过来跟你谈。”

越合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越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帖，淡淡看着她：“我要结婚了，就定在三个月后，具体的日子还要等先生择选。我想，既然日后要合伙，请康太太到时候务必赏光。”

仪贞的笑刹那间僵住，两只手紧紧握拳。

越合凝着她的脸色，微微翘起唇瓣：“今天去安乐坊就是与她吃饭，订婚期的。康太太，您是我邀请的第一位客。”

仪贞咬着牙，忍了又忍，她随手接过红帖，硬邦邦说道：“好，行，我一定到。一个月后是我女儿的婚礼……”

“在下也会去的。”

仪贞咬紧下唇，下巴微微发颤。她盯着他，恨不能在他脸上剐出一个窟窿出来。

“还有，我姓徐，不要总是叫我康太太。”说罢，仪贞一个旋身，留下淡淡清香，快步往前头走去。

越合还立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门影之间，才突兀地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