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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如果应菩寿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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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推开她。

因他想起来,他也正为续弦的事发愁。寡妇和鳏夫,又是认识多年,知根知底的,似乎,好像,大概……有些合适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他又想到,徐仪贞这样的性子,怎担得起应太太?

他随口问道:“就一定要结婚么?”

仪贞抬头盯着他的下巴:“行鸿,我这么好的年纪,我不想孤单。你又不在,玉儿和琼儿都有了归宿,云苓跟陈自祥老夫老妻的了,她每天晚上还回陈家住呢!宝儿楼就我一个人住,好冷清。如果是我走在你先头了,你不孤单么?”

好罢,确实是有些孤单的,也就一点儿,并不太多。但如果能有个人把这颗空虚寂寞的窟窿填满,如果能有个人陪在身边,似乎也不错。

他又问:“那么,你想好找什么样的人吗?”

仪贞认真忖了下,终是徒劳地摇头:“不知道。”

他随口问道:“找个认识的罢?”

“好。”她乖乖点头。

“跟我地位差不多的?”

“嗯。”

“以你寡妇的身份,他可能是个鳏夫。”

“行。”话落,仪贞忽而掩嘴,哧哧笑起来,“老康,我突然想到个人。”

“什么人?”

她眨了眨眼,颇神秘地说:“一个绝不可能的人。”

应菩寿敛尽眸中情绪:“谁?”

“你来,你来。”仪贞朝他勾了勾手,两手卷成喇叭状,伏在他耳畔轻声说,“应菩寿啊!”

说罢,仪贞哈哈大笑起来。

应菩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美人靠上。

月光泠泠地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有。

仪贞还在笑,竟打起了酒嗝,整个人东倒西歪地往他肩上蹭。她醉得太深,全然不觉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突然,她握住应菩寿的手,举到眼前,就着月光细细地看,这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老年斑,没有日渐僵硬肿大的手指关节。仪贞又忍不住想哭了:“行鸿,我总想着,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可是早点也不行。四十岁的康行鸿如日中天,是不会娶十六岁的徐仪贞的。”

仪贞又伏在他的手背上哭,泪水彻底染湿他的手背。

应菩寿喘息愈来愈快,他一把攥住酒壶,自己仰头闷了一大口。

“徐仪贞,如果应菩寿愿意呢?”他喉结滚了几滚,“哦,我不是说他喜欢你。只是他如今正好缺个继室太太,好帮他堵住外面的人的嘴。他的仕途要往上走,有个太太,似乎更方便。毕竟,没有太太的仕途总是走不长远的,对罢?他认识你,你认识他,他是鳏夫,你是寡妇,他想找个女人帮他打理家业,你想找个男人帮你出气,气死越合,这不是很合适吗?”

手背上的徐仪贞不吭声了,连哭都轻了些。

他又忙添补道:“不是那样的夫妻,就是搭伙过日子。”

仪贞慢慢抬起头,眼里烟蒙雾绕的。她隔着泪花望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搭伙过日子就是表面夫妻不用上.床,但他的财产也给我留一份吗?”

应菩寿嘴角抽动。他忽而生出跳进莲花池一了百了的冲动。

仪贞浑然不觉,她又喃喃说着:“不可能,他那么瞧不上我,就算是搭伙过日子也不会找我的。”

他的脸紧绷绷的:“我问过他了,他说可以。”

“你给他担保?”

应菩寿咬着唇,点了下头。

她柳眉一蹙:“你去求他了?”声音尖利起来,“你怎么能去找他!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他明天肯定要来刺我了!”仪贞晃着他的手臂,声音哽咽起来。

应菩寿喉结滚了几滚。搁在膝上的拳头,已捏得咯咯响。他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在他心底劈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来,这个窟窿正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与教养,把从前几十年的应菩寿应大人从他身体里撕裂出来。

他终于说道:“不,是应菩寿主动提的。”但还是添补了句,“他正要找位续弦,所以想到了你。”

仪贞浑身僵硬怔在那儿,她也踌躇起来,先是说:“这倒有些可怖,教人心底害怕。”再又说,“不行,我这会儿醉了,头好痛……我得仔细想一想。”顿了会儿又问,“他真的愿意?”

“……我想是的。”

仪贞沉吟道:“论家底、地位,好像没几个人越得过他。就是人不太行……”

“徐仪贞,你简直胡说!你们又没正经相处过,你怎么知道他不行?”

她喃喃:“可他长什么样子来着?诶——”她扶额,“头好疼,记不清了……”

“你抬头看看我,你就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她把泪一抹,捧起“行鸿”的脸,凑上去,仔仔细细望了一遍:“行鸿……还是你好看。”

仪贞丧气地撤开手,叹道:“好罢。行鸿,那你明天让他来找我,他来找我,我就知道怎么说了。”

“……好。”

仪贞忙把右耳上的耳坠子摘下给他:“这是信物,让他明早拿这个过来。你能交给他吗?”

“嗯。”

仪贞闷闷地坐着,脸上一忽儿是惊异之色,一忽儿又拧眉,仿佛生了道不尽的愁绪。

突然,天际窜起一线银光,从地面直窜上天空,在黑缎般的夜幕上绽开一朵巨大的牡丹。仪贞和菩寿的脸都被照亮了,二人齐齐仰头去望。

那头有人遥遥地喊“应大人”。

应菩寿忙推开靠在他肩上的仪贞,站起身:“我要走了。”

仪贞攥住他的腕子,屁股赖在座位上,整个身子往后发力:“别走!不许走!”

他掰开她的手:“下回再来看你。”

仪贞红着眼睛松开手:“下回是什么时候呢?”

“你下次喝酒,我就来了。”说着,他已走到亭外的九曲桥上。

仪贞趴在栏杆,说:“那你一定要来看我啊!别忘了!”

应菩寿应了声,匆匆离开,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把脸上徐仪贞的眼泪清涕擦了。

他一路走出去,寻他的小厮见到他,忙赔笑说:应祯、玉扇等人正放烟花玩,派他来请应菩寿过去赏烟花。

应菩寿跟着他去了,心底却忘不掉方才的事。他的肩还湿着,手背还湿着。随着风吹,那些泪正慢慢干涸,皮肤逐渐紧皱、紧皱、紧皱。他的心也在才刚走马灯似的画面里,紧皱、紧皱、紧皱。他不禁又想起仪贞趴在他手背流泪的模样,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仪贞这个人,他从前一向是瞧不上的。出身卑贱,莽撞冲动,说话做事全凭一时意气,从不肯动脑子想一想。当初兄长娶她,他就不同意。

可是,可是……这些年她似也慢慢学乖了。她认字读书,学规矩、学管家,学这样那样的,谈吐举止也不似从前了。

他又转了个头,徐仪贞还一个人坐在那儿,趴在栏杆上,把壶里的酒洒进池水中。他觉得自己像做了个梦,光怪陆离。

应菩寿微微一笑,忽而觉得掌心铬人,猛地想起来,她的耳坠子正被他攥在手中。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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