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站在河对岸,遥遥望那圆状的粮仓及守在仓前的二十个汉子。
康行余低声道:“太太,这几个人都是佃户里的刺头啊!”
仪贞把眉一挑:“你先喊话!”
康行余答应了一声,手卷喇叭高声喊道:“喂——你们几个听着——把人放了——你们要什么——都好商量!”
对面先是默了片刻,只见门口一条汉子走到正中,回道:“你不必放屁!我们只跟徐太太说话!”
仪贞低声问:“这人是谁?”
康行余:“孙有福,家里分了三十亩地,他女人也在对面。”
仪贞点点头,高喊:“我就是徐仪贞!你是主事的那个吗?你有什么话说?”
孙有福冷笑道:“事还没谈,你就想先揪出头领,来日好报官,对不对?”
仪贞绷着脸色:“有屁赶紧放!怎么才能放人!”
“这么谈嗓子疼,你派两个使者过来!”
仪贞强压怒气,点了陈自祥和千千过去。河中泊着一只小舟,恰好只能坐两个人,陈自祥和千千一前一后划桨过去了。上了岸,先被搜查一番,孙有福领着几人把他们围在中间,不知低头叽叽咕咕说了什么。
仪贞平掌放在眼睛上方,一瞬不瞬地盯着对岸,不多久,两人划桨回来。
千千说:“他们说,要太太准备好银子赎人。”
“要多少?”
“就把各家的田按市价折成银子给他们,另外每人多给五十两银子。再备几辆马车。往南走就是秦州地界,那里多山,他们说等进了山,再走七十里有个黑凤县,县后边是伏凤山。他们说要在伏凤山底下放人。”
康行远一听,惊呼:“了不得!这不是要减租,这是要造反啊!佃农当腻了想当田主!拿了银子逃出去,换个地方置田产,来日可不就成了小地主么!”
仪贞咬着牙,气得额角鼓鼓直跳。秦州毗邻京都,人烟稠密,人钻进去就像鱼入河海,想要捉他们难上加难。而伏凤山虽处秦州,但山脉绵延,直通鄞州、兖州。这伙人必定不会绑在一块儿逃,到时候分成几队,各自去这三个地方,又不知躲在山里还是去了城中,如何抓住他们?
更重要的是,纵使她现在报官,一旦人出了京都,要抓人便得有其他地方的批文,便得派其他地方的衙役。速度慢了不说,几个州之间更容易扯皮推诿,届时乱成一团,再把政治上的人物和矛盾扯进来,反而误事。家里如今没有个官场上的人物,到时她一个寡妇当家,还不是任那些狗官敲竹杠?
仪贞低眸细细忖了片刻,喊来图儿:“你现在作速骑马去应家。应二爷去年办钦差,身边有好些个身上带功夫的,你把这些人都借过来。”顿了顿,又忙说,“应二爷未必在家,你把祯哥儿喊过来。”
康行余小心问道:“这样要是把他们惹恼了,岂不是对大小姐不利?”
仪贞瞥他一眼:“我派这些人护送他们出京,有什么惹恼的?”说罢,仪贞当先一步,对着对岸高喊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是嫌租子贵,想减租么!俗话说创业容易守业难,你们拿了钱去别的地方,还要各样文书路引,未必能平平安安扎下脚跟来,这是其一。其二,绑人要钱,潜逃出京,这是砍脑袋的事,我保不了你们,后面官府要捉你们,我也左右不了。做了逃犯,那就是一辈子,日后你儿孙也得跟着受苦!依我说,不如还是减租,咱们把事压在庄子里,你们把人放了,我就当没这档子事,照旧给你减租!照旧把田租给你们!如何?”
那头立时有人喊道:“别放屁了!我们走这一步,就没想过退路!”
“你们这是不要命了!”
“对!豁出一条命,搏出一条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儿你当个地主太太,明儿未必不是我!哈哈哈哈哈!”
仪贞咬牙道:“我就一句话,谁想活命,谁就这会儿过河来,我不给你报官,还给你家减租!”
对岸有一阵骚动。
孙有福道:“你再歪咧咧,我先废了你家姑爷的腿!”
仪贞怒目瞪着对岸那二十个人,喊道:“你们快有三十多人,一人五十两,就是一千五百两。还有各家田地折成银子,少说快有万两,我一时间如何筹来?”
那人也不耐烦了,扭头吩咐一声,不多时,王济原被人押了出来。孙有福一脚踹他腿肚上,济原扑通跪了下来。
“你再废话,他头一个受罪!”
仪贞两拳攥紧,气得浑身直颤。
正在此时,康行余上前说道:“庄子也有好些人家最是忠心。不如太太舍点银子,让他们跟您的家丁一起,冲到对岸去,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你放屁!”仪贞叱道,“没瞧见他们手上的家伙事吗!一起冲过去,万一伤了玉扇两个怎么办?”
康行余道:“这些人再怎么说,都是农民出身,我料他们还没这个胆子真动手,不过是虚张声势,看起来吓人罢了。”
仪贞慢慢眯眼,审视着他。
见仪贞不吭声,康行余又近前一步,继续说:“如何?只消太太一声吩咐,我立刻去喊人。”
对面又在喊:“再墨迹我可动手了!”那人已对着王济原举起一杆锄头。
“我不可能拿玉儿的命来赌。”仪贞扬声道,“且慢!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且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把钱给你们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