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隐之将温度计从舌根下取出。
高烧导致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而迟钝,每一次眨眼都仿佛有粗粝的砂纸狠狠刮过他的眼球。他对着光转动着那不易识别的玻璃管身,好不容易才勉强辨认出个39来。
那水银柱往39身后捅出来一大截,临近40的刻度线才堪堪停下。
估计得有个三十八度……还是三十九度。
何隐之分不清了。他的大脑像被丢进搅拌机里,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很烫。烫到他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火焰。
嗓子又干又涩。每次吞咽都像是被迫吞下一枚刀片,要将他的喉咙生生剖开。
何隐之侧过身,把温度计放回床头柜上。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仅仅是手臂的平移和手腕的翻转——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
温度计落回木质床头柜,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遥远而不真实。
疼。
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缓慢而持续的钝痛。
好像有人撬开他的骨头,往骨髓里灌进了浓硫酸。腐蚀性的灼烧感顺着敏锐的神经网络,一层一层地从骨头往外攀爬,最终抵达皮肤表层,化作一种令人发疯的酸胀。
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床。十六度的冷风呜呜地往外吹着。
何隐之半闭着眼睛,侧趴在床上。赤裸的手臂和肩膀暴露在冷风中,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外界的低温抵御不了他从体内开始灼烧的烈火。那烈火持续不断地炙烤他的五脏六腑,强迫他的身体机能不断下降。冷与热在他身体里交战,谁也不肯退让。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上刑。
肋骨一次又一次被胸腔撑开又回落,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又被体内的高温瞬间升腾至灼热,从口鼻泄出。
他知道自己该盖被子。
他是故意不盖的——空调开到十六度,就只穿一条薄薄的裤衩,躺在出风口正下方。
他甚至还冲了个凉水澡,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烧得更厉害,烧到陆砚不得不来。
昏昏沉沉间,何隐之的自虐的行为终于被本能所压制。
他痛苦地咳了两声,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床上蛄蛹了几下,终于扯过被子的一角,将自己一点一点地裹了进去。先是腿,然后是腰腹,最后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可以了,可以了……
听说高烧时间长了人容易烧傻……
他的计划还没成功,决不能傻在这种时候……
耳朵里嗡嗡的。剧烈的耳鸣伴随着血涌冲击耳膜的声音,让他原本就混杂的大脑更加无法识别真实与虚幻。
他好像听到了敲门声……
陆砚回来了?
不,不是陆砚……
陆砚有钥匙……
是幻觉……
何隐之闭上眼睛,拧着眉,将被子往自己身上裹得更紧了些。
何隐之并不怕这场病真的将他烧傻。
他从小带有先天性基因缺陷。医生判定他命不久矣。
后来,何隐之自愿当了基因缺陷医疗项目的小白鼠,运气爆棚地真的治好了他的基因缺陷病症。
只是,他的基因也因此多出了不可逆的狂躁隐性基因。因为这份狂躁隐性基因,他的身体比平常的阿尔法要更加强悍,同时也更加不可控。只要他不失去意识,那就一切如常。
至于彻底失去意识开启隐形狂躁基因的后果——
何隐之不知道。
他还没有体验过。
也根本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的身体比一般阿尔法抗造得多。
如果发一场高烧就能重新夺回陆砚的关注,那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何隐之陷入了沉睡。
嗯——也可能是昏迷。
意识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时而绷紧,时而松弛。他会突然从黑暗中惊醒,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原地,被子还裹在身上,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然后他会盯着天花板看几秒钟,什么都看不清,意识就又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终于有一次,他在睁眼的时候,条件反射,猛地抓住了伸到他面前的手。
“嘶——”
低沉的男声带着痛苦的嘶鸣,斥责道:“轻点儿!”
何隐之还没反应过来。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的主人,不顾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好半天视线才终于对上焦。
男人正半跪在他窗前,一只手拿着冒着热气的毛巾,另一只手则撩开何隐之的汗湿的头发,轻轻探了探温度,喃喃自语:
“还是很烫……”
随后,男人没好气地把何隐之的手塞回被子里,继续俯下身来,用热毛巾帮他擦拭大汗淋漓的脖颈与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