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该料到了。

他生不出什么脾气。

怎么忍心责怪她。

李亦为的所有冷淡和回避，都是他当年做错事造成的后果。

当年他把那封信交给别人处理的时候就该知道，它会造成一场烂摊子。他现在还记得何老师把李亦为拽出教室的场景，众目睽睽之下，那么暴力的动作，落在她那么单薄的身体上，耳光、撕扯、辱骂。

他去阻止，去解释，何老师不听，她也不肯看他一眼，还跟着何老师乖乖走了。

最后临走前，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眼镜，直起身时才抬了一下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悲伤的眼睛，蓄着眼泪，睫毛打湿黏连，像只碎掉的蝴蝶。

一想起它们，程池心中就刺痛。

他把撕碎的情书拼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读。

后来的那些年里，他想到这件事情，埋怨过很多人，埋怨何苗暴力可怖，埋怨杜莎两面三刀，埋怨传播扩散照片的同学猎奇窥私……他们将他那一个轻率的错误无限放大，最终化作覆压在李亦为身上的痛苦。

但其实，最该埋怨的人是他自己，如此愚蠢，被人欺骗，如此轻率，弄伤了一颗真心。

直到半年前，在那场行业峰会上再次见到李亦为，久违的心跳如擂鼓般轰然响起，伴随着绵延多年的刺痛与悔恨，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人是一种如此复杂的生物，竟能在经年累月悔恨的贫瘠土壤里，悄然培育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因愧生情，因爱生怜。

他已深陷其中。

.

李亦为一整天都很忙，需要她参加决议的项目很多。晚上她又参加了一场饭局，喝得一身酒气，臭烘烘的回了家。

推开门，开了灯，李亦为“咚”地一声倒在沙发上，将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里。一股疲惫沿着四肢蔓延，她一动不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抬起。

手机震动了一次，两次，最终归于沉寂。是何苗打来的，李亦为不想接。

因为回家相亲的事，她们已经在电话里大吵一架了。李亦为嘴巴太厉害，又太懂得如何戳她妈的痛处，何苗没吵赢，反而被气得够呛，一头怒火不断燃烧，一直不断地打来电话。

李亦为一个也没接。

生气就生气吧，气又不上她让生的。她在乎别人的感受，事事以人为先，可又有谁来在乎她的感受呢？

大概是挨骂习惯了，也有可能看淡了，李亦为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等到手机不再响了，她翻身爬起来，拉过抱枕，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刷起视频。因为养了团子，她最近关注了几个宠物博主，有狗有猫有兔子，拍摄的视频温馨又有意思，动物蠢萌，梗点密集，经常把她逗得捂着肚子笑。

刷了一会儿视频，她又翻看起朋友圈。

资本家们的朋友圈其实没什么看头，都是千篇一律的精致装点，李亦为粗略记下几个重要人物发布的行程，其他的那些快速划过，只顺手点了个赞。

忽然，她的指尖停顿，悬停在一张狗的图片上。

照片上，那只名叫“大卫”的狗带着一顶尖尖的生日帽，鼻前是一个淡黄色的蛋糕。蛋糕是淡黄色的，点缀着几颗蓝莓，彩色蜡烛“5”正在上面燃烧，那一小簇火苗照亮了四周的昏暗，让人能够隐约看见作为背景的木质地板和一角蓝色沙发，构图和色彩看上去十分温馨。

配文只有简洁的几个字：「爸爸的好大儿，今天五岁了。」

是程池发的朋友圈。

没有屏蔽掉吗？

李亦为脸上表情停滞住一瞬，随后又恢复如常。没有多想，她手指点击头像，进入程池的朋友圈。对方并没有进行时间设置，最近几年发布的内容都能看到。

她开始缓慢向上划。

人都有一条共性，就是翻看仇人的朋友圈时，会格外认真。仿佛能从那些生活碎片里，拼凑出什么隐藏的叙事和软肋

权限是他自己开放的，这可不算上窥私。她在心里想。

都说朋友圈能提现一个人的性格和生活状态，但程池的朋友圈和李亦为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按照他的性格，发布的东西会很多，内容也会活泼一些，关于他的朋友、家庭以及感情生活。

指尖掠过一条条状态。

近两年的内容比她想的要稀疏，间隔也很长。零星几张风景照，几篇专业文章的转发，配文简短，没有多余情绪。与之相比，发的最多的内容就是他的狗了。

真是幸运，养的比格这么乖，没有把他折磨到痛不欲生。

直到更早的时间线，生活的痕迹才稍稍增多。一张随手拍下的、窗台上茂盛的龟背竹；一杯咖啡拉花失败了的特写，旁边露出半本哲学书籍的封面；一套崭新的飞盘和牵引绳，标签还没拆。

看来，这些年他过得很不错。

她也看到了大卫的来历。

大卫是一直实验犬，是程池领养回家的。

那是一张发布于四年前的照片。画面里，眼神怯懦的狗蜷缩在航空箱的角落，脑袋低垂，一双眼睛睁圆看着镜头，安静又可怜。

李亦为想起宠物医院里那只肥硕吵闹的“大卫”，它的皮毛油光水滑，不怕人，性格又很活波，被人养得很好。

大卫在程池的朋友圈出现频率很高。第一次到家，第一次咬坏东西，偷吃，进医院……照片里的狗子逐渐圆润，眼神也从最初的惊恐不安，变得蠢萌而快乐。程池的配文大都简洁，但李亦为能从那些温馨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爱和耐心。

也许，程池确实是个有爱心、心地善良的人。

这样的人，年少时大概也是善良的吧。

也许，她年少时并没有看错人，大概只是……这种善良有礼并没有落在她身上罢了。

就在这些温馨的养狗日常中，李亦为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那条状态。

发布时间是更久以前，大约五六年前。配图是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古刹飞檐的一角，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里，檐角悬挂的铜铃静默，远方是沧郁的山。祈福文字只有寥寥四字：

「 愿她平安。」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具体缘由，只有“她”。

李亦为的目光停在图片上。朋友圈，说到底就是给别人看的，在她看来有些暧昧不明的内容，大概只有某些人能看得懂。

是为了让“她”看到，还是为了让别人看到？

李亦为自认为阅读理解水平不错。这四个字蕴含的感情能笼统分析出来：首先，“她”并没有和程池在一起，不然朋友圈不会没有“她”的照片，连一点互动的痕迹都找不到。其次，佛前祈福表示牵挂祝愿，代表“她”在他心里不低的分量，或者至今任然牵挂。最后，“愿她”不是“愿我们”，也不是“愿你”，表意是单向的，且面向众人，说明这两个人压根搭不上关系。

得出结论：

他是单相思。

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