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里确实有股味道。但凡是人都要拉屎撒尿,没有味道才是奇怪。
李亦为按下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几个大纸箱摞得严严实实,塞满了每一寸空间。她抬手指了指:“这里面装的是床上四件套,摞一起可能很重,不过楼里面有电梯,会轻松一些,进门的这段路就麻烦你了。”
程池点头,没多话,弯腰就去搬。他肩宽,力气也足,手掌扣住箱底边缘,稍一用力就稳稳抱进怀里,看着轻松得很。
李亦为愣了愣,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废——昨天她一个人折腾这些时,手臂酸得差点抬不起来。
程池正看着她,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她很快回过神,拉开车后门,拎起两大袋蓬松的夏凉被,一边一个坠在身侧。
“走吧。”她转身带路。
袋子被被子撑得鼓鼓囊囊,衬得她人更清瘦。李亦为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她提的东西是最轻的,程池已经帮忙搬运最重的箱子,她总不好空着手,那样像是在监工,他就是那个被她奴役的劳工。
程池却皱了眉。
“等等。”他开口叫住她。
李亦为回头,只见他已经单手将胸前的大箱子扛上了肩头,空出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抢过她左手提着的袋子。
“那个也给我。”语气平常,却不容商量。
“这个不重,我能行。”李亦为说着就要去拿回来,“就两床被子,你别折腾了。
“知道你能拿动。”程池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意,语气却认真,“可我看不惯你拿着,再说了,我空一只手走路不自在。”
他还耸了耸扛箱子的那边肩膀,示意自己游刃有余。
李亦为心中莫名感动。
她觉得这份感动无比奇怪,让她显得脆弱又缺爱。
大概是从小被教育要“不骄不躁”,“过喜则悲”,她是一个鲜少有正面情绪的人,悲伤的阈值低,快乐激动的阈值却出奇的高。从小到大的经历里,她习惯了自己搬运重物,没有人会在她提东西时说上一句:我知道你能拿得动,但我看不惯你拿着。
李亦为:“……随你喽。”
她任由程池接过袋子,只是步伐迅速往前走。
程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言,迈开步子跟上。
走到半路,李亦为迎头碰见吴院长从门里走出。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穿着深蓝色衬衫,短发硬茬茬的,面容粗糙。看到李亦为,他脚步加快了些,嗓门洪亮:“亦为来了!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
“吴叔。”李亦为打招呼。
老吴已经走到了程池身边,“小伙子,我提一个。这玩意儿看着就占地方,不好拿!”
程池侧身一让:“不用了叔,我能拿,不沉。”
吴院长抓了个空,也不介意,哈哈笑了两声,又和李亦为说话,“亦为,这小伙儿长得真帅,有劲儿又有精神,他是你朋友?”
“…程池。”李亦为简短介绍,又对程池说,“这是吴院长,养老院就是他和他爱人陈院长在打理。”
“吴院长好。”程池礼貌地问好。
“哈哈,你好。”吴院笑得和蔼。
三人坐上电梯,往二楼的储物间走。
楼道比楼下更安静些,光线也稍暗。吴院长熟门熟路地推开门,里面是个不算大的储物间,东西堆得不少,但大致分类,留出了走道。“就放这儿,靠墙码好就行。”
吴院捏了捏被子,感叹道:“这被子真好,软和和的,摸着还凉快。”
阳光暖暖洒落老城区。三人又折返下楼。程池依旧主动揽下较重的部分,动作利落。院长则提起了几个装着瓶瓶罐罐的袋子,边走边和李亦为说话,“……上回你送来的那批钙片,好几个人说吃了腿脚没那么抽筋了,王老头还念叨你呢!”
李亦为抱着被子跟在身后,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程池背影上。
她很快移开视线,快走几步,与吴院长并行。
“陈姨在楼上?”她问。
“在呢,算账算得头都大了,就盼着你来。”吴院长笑呵呵地说,“我站在楼上,恰好这么一瞥,看见了你的车,就赶紧下来了。下了楼,又这么定睛一瞧,看见你身后跟着一个高个的帅小伙,我还以为是你带男朋友过来,让我们给把把关呢。”
“吴叔。”李亦为无奈唤了一句。
吴院长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转而说起养老院屋顶漏水报修的事。
几趟往返,车里的物资总算全部转移到了二楼的储物间。
吴院和李亦为带着程池上了三楼。穿过走廊,入目的是一排小房间,正开着门,隐约可以瞥见屋里的人。
程池没来过这里,也没去过类似养老院的地方。他老实跟在李亦为身后,穿过走廊时,他们路过一个老人。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稀疏,身材干枯,脸上的皮肤发皱且有老年斑,他看见他们时缓缓抬起头,睁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程池觉得,这个老人像是一株年迈的、被风干了水分的枯木。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微微弯身,轻声说:“您好。”
老人毫无反应。
吴院长解释说:“他听不见。老孙头快九十了,耳朵早些年就坏了,他又是哑巴,现在眼睛也不太好。”语气平常,陈述事实。
程池心里有些发堵,他本来以为养老院里的老人,和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们没什么区别。他扭头看向李亦为,她站在不远的位置,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看着他,像湖水一样轻柔。
从吴院长的口气里不难听出,她常来养老院。他第一次来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她呢?是不是曾经内心里千百次的波涛汹涌,才造成了现在习以为常的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