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轻咳一声,声音沙哑:“…我的错,楼梯转角放了箱子。”他本想绅士提醒一下。
“没事,走吧。”
二楼空旷,也明亮些。墙面是新刷的白色,没有华丽的装修,木质地板发黄,铺开几张橙色的方桌零零散散坐了人,角落里的旧空调正无声输送着冷气。程池站在桌前,抽出卫生纸擦凳子,他擦完凳子坐下来擦桌子,细致到面板上再没有一丝灰尘和油光。
李亦为接过老板递来的热水壶,坐下来烫杯子,动作不急不缓,她问:“你有洁癖?”
程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只说:“不算洁癖,只是习惯。”
李亦为没说什么,将烫好的一套餐具搁在他面前。
老板很快端着碳炉和肉盘上来。烤网下的煤炭通红燃烧,热度向上弥散。
程池接过烤肉夹,往上面放肉,他问:“你之前经常来这家店?是喜欢吃这里的烤肉?”
李亦为确实常来,但却是上学时,那时她赚了钱,会在这里奖励自己一顿。现在又怀念起当初的味道,就半路拐进这家店,“是,这家店的味道不错,牛舌和猪颈肉都是特色。”
要说实话,其实从进门起,她就知道程池不怎么情愿在这里吃饭,像他这样精致爱干净的男人,大概会觉得小店不够卫生,不够体面,可她还是带他来了这里,因为她自己想吃,觉得好吃。这是一种刻意的报复,微小又不歹毒。
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欺软”是她性格里的一大缺陷。人一旦开始想欺负一个人,就会潜意识里试探对方的底线,试探他会不会顺着自己。
烤肉滋滋作响,香气飘散。和程池一起吃的这顿饭,比李亦为想象中的要愉悦。他们从事同样的工作,有很多共同话题,加上程池讨人喜欢的性格和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又十分具有服务意识,让她的体验感不错。
饭桌上,程池不可避免地提起养老院里的老太太。
李亦为夹起一片烤肉,语气平淡说:“她有一个儿子,在国外,偶尔回来。”
“我听护工大姐说,她一直把你认成她的孙女,叫你娇娇。”
“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太想孙女了。我第一次去做志愿她就认错了,之后一直这么叫,她对我挺好,红姐说,她上次藏了一个梨舍不得吃,放到坏都要留给我。”
程池语气关切:“但是…被当成另外一个人,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吗?”
李亦为一愣。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不会难过吗?被当成另一个人去喜爱着,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娇娇”。
她轻笑:“无所谓,我做任何事都不是为了谁,而是因为我自己。我在河东没什么亲人,平时没事觉得无聊,就去养老院看看她,被错叫几声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不是为了被谁爱着、被感激着才去做,而是想要得到一些东西,一些情绪。
那份曾被她自我逼迫着丢却的、对于他人的浓烈欢喜,终于在她年纪渐长后,再也找寻不见了。后来她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好的坏的,喜欢她的,讨厌她的,却鲜少有人能激起她心中的涟漪。她觉得她要爱人,首先要装作对人好,没准哪天装着装着就爱上了。
程池静静地听她说完,又静静看着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是嘲笑,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笑。
“可是李亦为,”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他说:“对别人好就是对别人好。我都看见了,你出钱出力给养老院买他们需要的东西,和吴院长说话时,你会特别认真,你给老太太你的照片,在她叫你娇娇时,你没有答应,但也没走开。”
程池抬眼,轻声说:“你很温柔。”
对他温柔,对别人也温柔,李亦为本身就是个内心无比柔软的人。
李亦为说:“你也是。”
她低下头去倒啤酒,害怕眼神对视会暴露情绪。
啤酒里的泡沫形成又炸裂,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起曾经不知道在哪本书中读到过一句话:用时间来忘记的人经不起见面,你爱上的男人,会让你再次爱上他。
她一直觉得这句话是个谬误,人已经吃过了苦头,便必然不会重蹈覆辙。
直到现在,她的欢喜失而复得。
悄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