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手臂,落在灰色的帆布包上。他的表情很平静,静到几乎让他显得冷淡了。
这一刻,他才更像李亦为记忆中的人。
他不说话,李亦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刺痛了他。然而她出言不是为了讽刺,在预期里,他的反应会是嬉皮笑脸。
一旁凉亭里的几个保洁,正面朝他们坐着,碧蓝色的工装色彩亮丽。
李亦为不愿多停,接过程池手中的帆布包,说:“我去车库取车,你先走就好,不用等我。”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分手,李亦为转身往地下车库的入口走,低跟鞋踩在水泥地,声音很轻很轻。
程池走向小区门口的值班室,绿色防爆玻璃映入眼帘。黑色长杆路灯伫立,大卫被拴在杆上,正趴在地面上咬着什么东西,注意到来人停下动作。
蹲在它面前的保安站起身:“嘿,兄弟,你回来了。”
程池点头:“麻烦了。”
保安摆摆手,摸了下胸前口袋里的烟,犹豫一下收了手,说:“小事,老乡嘛,相互之间帮个忙。”
程池低头解着绑在杆子上的结,瞥了一眼大卫,问:“它嘴里吃的是什么?”
保安说:“香肠,院里小孩给它喂的,他们刚才还在路边玩滑板呢。你这狗还挺乖,一直就这么窝着,这叫啥品种?”
程池问:“什么香肠?”
他蹲下来,捏开大卫的嘴,往里看了一眼。舌头是粉的,牙齿是白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粉红色的碎屑。
保安说:“就那种普通的香肠,泡方便面的,王中王。”
程池站起身,牵起绳子,对大卫说:“走了,大卫。”
大卫站起来,抖了抖毛,围着他的腿转了一圈。保安站在原地,两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程池牵着狗往小区门口走。
李亦为到车库取了车,就往民宿的地方赶。
走在路上,她想起程池在银杏树下的那个表情,自从两人重逢以来便没有出现过的表情。
程池从不主动提起上学时的事,李亦为也不说,他们都知道那件事不愉快。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李亦为踩下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又慢下来。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挤进来,热的,带着柏油路面被晒软的。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下又一下。
车载电话响了两个,李亦为看到南宛的陌生号码,按下挂断键。
直到打过来的第三遍,她才接了电话。
“喂。”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亦为不说话。
男人说:“亦为,好久没和你打电话了,咱俩之前也没加个微信。”
李亦为说:“你谁?”
电话那头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住了。过了几秒,声音更响亮:“我,何勇。”
李亦为问:“找我什么事。”
何勇说:“你妈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李亦为说:“知道。”
何勇又问:“脑子上的病可大可小,你知不知道?”
李亦为打了个方向盘,语气平平说:“知道。”
何勇说:“知道你还不回来,你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说久病床头出孝女,端屎擦尿伺候了,你连回来看看都不回来。妹子,不是我说你,你妈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她现在病了,你连回来看看都不回来,你让亲戚们怎么看你?你让你妈在病房里怎么抬头?”
他的声音很聒噪,环绕在车里,不知是音量被放大了点缘故,还是他这个人的问题。
李亦为懒得和他废话,说:“妈,我知道你在旁边听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何勇说:“你妈不在旁边,她上厕所去了。”
李亦为接着自说自话:“你就让他这么和我说话,来诛我的心。你不要忘了我小时候和你说过的话。”
何勇说:“什么叫诛你的心,我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从小到大,她为你操了多少心。”
他长篇大论,炮语连珠:“你瞧不起谁呢,李亦为,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心疼我姑。她嘴上不说,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看见了。她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但我不能不说。为人子女,孝字当头——”
“何勇。”李亦为打断他,“你说你要管,那你就去管,别逼逼赖赖对着我说这些废话!”
李亦为说:“你刚才那些话,有多少是你自己真心想说的你自己清楚,住院期间花的到底是谁的钱,你更是心里门清。”
何勇骂她:“谁和你提钱了,李亦为,你不要自己挣了几个臭钱,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有钱你也是狼心狗肺的主儿,有你这样薄情寡义的女儿,我姑就真得靠我给她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