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楼距离大门很近，下面有停车空位，他把电动车拐进房檐底下挺好，拔了钥匙，借着路灯打量起他这位曾经的女学生。

女学生比他矮了半个头，看人时挺着脊梁，眼神不卑不亢，墨绿色上衣配上黑色西装裤，衬得她沉静稳重。

他仍然教书，每天面对稚嫩的、学习学得灰头土脸的学生，又目睹过女学生少年时代的稚嫩模样，因此对于气质变化的感知格外明显。

他觉得人生真是一个变化莫测的东西，如今谁看见成熟稳重的女学生，会相信她当初曾为了一个小男生疯狂，写情书，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又偷改志愿，改了校长给填报的首都理工的志愿，去了河东读大学，把王校长和她妈气得要死。

张科乐呵呵：“看得出来你这些年过得不错，现在在哪儿当领导？说出来让我以后好出去炫耀。”

面对老师的顽童模样，李亦为轻笑一下，那笑容浅淡却也真，“不算多大的领导，只是手底下也管了几个人，如果遇到尚能一战的对手，老师你可以说，你的学生在河东安科当总监。”

张科把“总监”两个字放在嘴里咂摸了一下：“那可真好，安科是大公司，我有个学生前几年也去了安科，好像叫什么……”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摆摆手，“算了算了，想不起来了。”

李亦为问：“老师你身体还好吧？”

张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好得很！能吃又能睡，就是血压高，医生不让吃咸的，可学校食堂的菜，你说它不咸吧它也咸，我现在来得及就中午回去吃饭。”

他说着，露出那颗歪了的门牙，这让李亦为想起以前在教职工食堂吃饭，张科端着餐盘从她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菜，笑着说“吃这么少，难怪瘦”。老师是个好心的人。

“那你呢？”张科问，“成家了吗？”

李亦为顿了一下：“还没有。”

张科语气随意，抬手摘掉眼镜擦脸上的汗：“没成家也没啥，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着急，一个人也活得挺好。”

李亦为笑道：“老师的思想要比社会上的很多人开放。”

夸赞让张科又是嘿嘿一乐。

“铃铃铃——”下课铃声打响，教学楼依旧静悄悄，楼上走廊处只有寥寥人影走动。

张科问：“这届高三才刚刚开始，你要不要跟着我上去，给他们讲两句，分享分享学习经验。”

李亦为犹豫了一下，“我已经毕业十几年，教材和试卷题型不知道改制多少版了，没什么学习经验可分享。”

张科：“讲点你以前努力学习的事，激励一下他们，来点鸡汤也行。”

李亦为笑笑：“我的故事是毒鸡汤吧，如果他们跟我学习，校领导怕不是要气疯了，整个学校都要乱套。”

临近高考的那半年，她的生活和学习几乎是一团糟了，高考后的暑假也是。

张科“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安慰李亦为说：“是当初那小子不识好歹，什么锅什么盖儿啊就敢那么干，没一点责任担当，我敢打赌他肯定混不出什么名堂，没准现在正在哪个旮里缝道给人打工。”

李亦为动了动嘴角：“……”

张科：“希望他以后能学学怎么当个男人。”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把人搞到手了，“老师，都过去了。”

张科看着她，顿了几秒：“那就好。”他说着，把他那被一阵燥热的风吹翻了盖的头发翻回去，“人生这么长，只要人活着，就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划过安静的校园上空，张科条件反射地挺了一下腰，像被那铃声牵了一下线的木偶。

张科抬脚：“行，我得上去看着他们了。”

李亦为叫住他，“老师，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好啊好啊。”

两人加完微信，张科转身离去，李亦为站在原地，处在炎热的环境中，脑袋反而更加清醒，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勘破了一点人生的真理。

人们总是说，人生漫长，没有时间抚平不了的伤痛。可事实总是如此吗？上一秒的我和此刻的我并不完全相同，而过去的我已死，如今的我新生。

我的痛苦真实存在，我的执念也真实存在，它们共同属于往日某个时空中血肉之躯的我。

正如“我会永远爱你”这句话，它或许并不是一句假意空泛的情话，而是处在此刻这个时空中的我，内心中澎湃汹涌的爱意，足以让我对你讲出“我会永远爱着你”。

同样的，我也期盼着，未来的我能够一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