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姨娘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只管与奴婢说,娘子自小在奴婢身边教养长大,若有不是,奴婢必将勤加管教,不敢失了幽州封氏的礼数。”
宋涟看着赖嬷嬷,抖着手又给霍渊夹了一筷子小菜。
“郎主吃菜。”
勤加管教?
霍渊眯起眼重复了一句。
赖嬷嬷满脸堆笑,垂着手连连称是。
“谁允许你进来的?”
霍渊手中的筷子突然放下,四楞银莲象牙箸断成两节。
赖嬷嬷冷汗直流 ,她听闻霍渊带着宋涟回来,便赶了过来,一来是为打探宋涟这边进展如何,有没有讨得霍渊欢心,二来特地点明幽州封氏的身份,让郎主卖夫人母家三分薄面。三来是为了敲打这五两银子买来的贱蹄子不要野了心,在霍渊面前乱说话。却没成想霍渊完全没把封家放在眼中,刚来便碰了一鼻子灰,连连告罪退了出去。
“等等”
霍渊突然开口。
赖嬷嬷顿住脚步,颤巍巍道: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郎主还有何吩咐? ”
“将门关上,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一旁侍立的婢女一并退了出去,大门被关上。
宋涟松了一口气,起身想下去。
“对不起,赖嬷嬷命我平日找机会与你亲近。刚才一时情急... ...”
霍渊轻叹一声,将那笼水晶虾饺挑过来。
“吃完了再下去。”
“现在,不大方便。”
赖嬷嬷果然在霍府,宋涟有些食不知味,将那碟原本美味可口的虾饺嚼蜡般吞了下去。
“也不知我们方才靠得够不够近?”
宋涟思索着多近才算亲近。
霍渊轻咳一声,终于放开她。
“应当够了。”
用过早膳并未有见过封夫人,霍渊看着身旁寸步不离紧跟着自己的宋涟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先到厢房去,或者四处走走。”
宋涟哪里还敢四处走,她拉着霍渊的衣袖,看他的眼神近乎哀求。
“放开。”
霍渊睨她一眼。
“处理完了事务,晚上再来找我。”
宋涟只能松开手,让侍卫带着她去了东边厢房。
归来半年,族中大事送往别苑由他亲自处理,余下不大紧要的被压在这里,犹需他过目。
如今书房里杂乱的公务信函也堆了有一叠,霍渊开始一件一件地批阅处理。
一刻钟之后,书桌前的人抬首。
“去查一查封家的人。”
琴辛领命而去。
未批阅的信函一件一件地减少,再抬首已是日影西沉。
霍渊叩了叩桌面,暗处突然显现出几个黑影。
悄无声息的跪在他面前。
“郎主,有何吩咐?”
————
宋涟独自来到了厢房,将门关上便再也不敢出去。她托腮坐在桌边,盯着桌面上青瓷花瓶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数。眼见着窗外日色渐渐地暗下来,宋涟方打开门,确定四周无人后才往外走。
按着白日里的记忆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却被院落外的侍卫拦住。
“郎主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宋涟踮起脚尖朝院内张望,想喊霍渊。
还没张口 ,便被门口的侍卫拦了回去。
“是郎... ...”
“娘子若是不想被剪了舌头 ,最好不要在这里喧嚷吵闹。”
宋涟想起霍渊别院里的那些哑奴,惊慌地捂上了嘴,只能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回去。
也许霍渊处理完了事情 ,才会来找她。
宋涟点上了灯,看着烛火一跳一跳地跃动,全然没有睡意。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会是霍渊吗?”
宋涟跑去开门。
又住了脚。
若门外来的是赖嬷嬷,她该如何应对?
“阿涟?”
少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既不是霍渊,也不是赖嬷嬷。
宋涟分不清她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失落。
将门打开。
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打扮鲜亮,妆容浓艳的女子。
“姜史”
未等宋涟开口问她来做什么,那女子便道:
“我听闻郎主带着妾室回来,一下午打听了好几人,描述你的容貌特征,才知道你在这里。你这几天可好,他可有为难你?”
宋涟与姜史的关系不算亲厚,没想到她还会这般关心自己,心头未免有几分感动。
从前在封氏,她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也是姜史偷偷拿了喂鱼的干馒头来给她。
“多谢你关心,霍... ...郎主,他没有为难我。”
为了不让她担忧 ,宋涟又补充了一句。
“他待我挺好的。”
姜史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听说他喜怒无常,又暴虐嗜血。虽然一时待你好 ,可不见得永远待你好。”
她握住宋涟的手。
“我实在是担心你呀。”
宋涟笑笑:
“无事,他的确待我挺好的,也许外面那些传言有些偏颇也未可知。”
姜史并不认同她的看法。
“世上怎会有空巢来风之事,我看,你还是刻意远着他些比较好。”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最要紧的事情不就是保住一条性命吗?”
宋涟感激道:“多谢你提醒。”
两人又聊了宋涟走之后的一些事情。一直到夜深时分,姜史方匆匆告退。
宋涟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霍渊应该已经不会再来。
不由想起方才姜史所说的话。
心下也有几分认同。
姜史的到来驱散了她的几分恐惧,天色已晚,宋涟便独自锁了门上床睡了。
第二天,宋涟依旧没有见到霍渊。
倒是姜史常来与她说话。
宋涟不敢出门,便将这几日的事情都与她讲了,只是隐瞒了自己曾经救过霍渊的事。
听闻她伺候霍渊用饭,姜史便问道:
“那他可有什么喜欢吃的菜?”
宋涟回忆了一下,凡是她夹过去的,霍渊都吃了,倒没有见什么特别喜好的,也没有见什么特别厌恶的。
“你问这些做什么呢?”
她想问问赖嬷嬷的行踪,这两日赖嬷嬷没有过来找她,可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毕竟她们还是在同一个屋檐下 。而且自己也不能时时刻刻跟着霍渊。
他到底是家主。
忙不完的事情。
宋涟担忧赖嬷嬷趁着她不在霍渊身边的时候,来找她麻烦。
姜史笑道:“也没有什么,只是我如今在这霍府,若是有朝一日屋内无人他突然叫我夹菜,担忧夹了他的忌口,受到责罚。”
也有几分道理,宋涟仔细回忆了那日自己夹给霍渊的菜色。
几样都没有见他表露出不喜的神色,至少应该不讨厌。
“若是真有这么一天 ,你照着这些夹就是。”
————
“郎主,已经查清楚了。”
霍府书房,琴辛将所查到的一切禀明。
“幽州封氏二娘子封雨莲数月前下落不明,如今的封雨莲乃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那嬷嬷为了让其听话,常以银针施加惩处... ...”
琴辛看着郎主将手上的账本卷起,若有所思。
郎主生平最恨欺瞒,不知他会如何处置那女娘。
... ...
第三天过去,宋涟依旧没能见到霍渊。
过来找她的姜史脸上带着一些不悦。
“你今日怎么了?好像,有些不开心。”
宋涟担心她是否受到了赖嬷嬷,或是旁的什么人刁难。
姜史咧开嘴笑了笑。
“是吗,可能是今天早上吹了风 ,气色有些不好的缘故,并没有心情不好,我反倒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赖嬷嬷她突发恶疾,告老还乡回了幽州去了。你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拘谨担心了。”
“真的吗?”
宋涟笑起来。
听闻赖嬷嬷走了,宋涟便也不着急见霍渊了。
这会儿到希望他处理上一万年公务才好。
她躲在房中,比跟着霍渊还安全些。
却不曾想不盼着他来的时候,霍渊偏偏又来了。
那时宋涟正撩起袖子洗脸。
她本就不习惯人伺候,又担心有人监视她,索性不用任何婢女。
房里只她一人。
宋涟将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便见霍渊站在她面前。
被唬了一跳。
“你... ...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霍渊不答,眼睛盯着她的胳膊。
“怎么了?”宋涟将巾帕拧干,挂到了面前的六足朱漆雕花面盆架上。
霍渊目光落在她卷起的袖子上。
粗看没什么,仔细看方能看出雪白的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
或深或浅,时间久远,有的几乎已经看不见,只有几点鲜红十分明显。
“还有哪里?”
宋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有些不自在。“已经不疼了。”
“我让你告诉我,还有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