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几个护士一边整理化验单一边交谈。

“租的？租大劳？你信吗？”

“不信。”

“那他姐是干啥的？”

“听说陆医生家条件不错，海归高材生，主任说是美国藤校毕业的，叫什么…JHU。”

“啥学校啊，没听过。”

“好学校怎么干急诊来了。”一旁年轻小护士插了句嘴，“稍微厉害点的都去干专科，谁在这鬼地方受罪啊。”

“人各有志吧，听说美国急诊跟我们这不一样，陆医生有经验，院里给他走了特批，普外手术也能开。反正就是挺牛的，人长得帅，能力强，难怪成天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一个都没看上么？”

靠墙的男护士红了红脸，手里攥着一把瞳孔笔扔进消毒盒，羞涩道: “你们说，陆医生会不会喜欢男的？”

“哈哈哈哈你够了，别跟我们抢了。”

几人笑作一团。

走廊尽头，陆锦行推开值班室的门，换上白大褂，忽然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陆锦行坐下来，从桌子上拿起交班记录翻了翻，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陆哥！来了个急的！”

陆锦行放下记录本，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推床，床上的人侧身蜷缩着，穿着一身黄色的外卖服，埋着脸，前额的黑发都被冷汗浸透了。

另一个外卖员站在他旁边，扶着他颤抖的脊背，说道: “他说胃疼，刚刚疼晕了，我是他工友。”

“通知家属了吗？”旁边的护士问。

“没，他在这边好像没什么亲人。”

陆锦行走过去，把手伸向病人的腹部。

宋玉疼得哆嗦，双臂死死压着肚子，本能地挡开伸过来的那只手。

陆锦行没有硬拽，只是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放松，我摸一下。”

宋玉听见了，微微睁了睁眼，手臂的力道卸下几分。

陆锦行将他的手轻轻挪开，手掌贴上他的腹部，冰冰凉一片，僵硬得像块石板。

他压住那个位置，忽然松开。

“呃嗯…”床上的人疼得一颤，喉咙里溢出闷哼，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

板状腹，有明显压痛和反跳痛。

陆锦行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通知CT室备台，怀疑胃穿孔。”

说话间，护士已经开始行动了，凑上来麻利地挽起那人袖口，扎留置针，上采血管，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无声流进去。

另一个护士帮他扒开上衣，上心电监护。

片子很快出来，腹腔内游离气体和积液，确诊胃穿孔。

陆锦行瞥了一眼心电监护，血压偏低，心率持续加快，“普外科通知了吗？”

“通知了，王医生在另一台手术，至少四十分钟，李医生那边有个病人需要马上手术…”

陆锦行看着心电监护，血压还在往下掉，心率却在飙升，情况不太好。

“准备手术室，我来开。”

护士愣了一下，点点头。

陆锦行有这个权限，整个急诊科，就他一个人有。

没过多久，麻醉师和手术室的护士都已经准备完毕，病人躺在推床上，等着被推进去。

也就是这时候，宋玉清醒了一些。

不是完全的清醒，是那种从疼痛里努力挣扎出了几分意识，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弱得几不可闻。

“医生…我不手术…给我开点药就行…”

陆锦行走到床边弯下身，凑近了那人。

这是他作为医生的习惯，怕听不清病人说什么，也是为了更清晰地看清楚瞳孔和状态。

也就是这一凑近，他才真真正正地看清这张脸。

很年轻，眼睛很漂亮，湿漉漉的泛着红，应该是疼出来的。眉骨和鼻梁都生得优越，是那种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的长相，只是嘴唇已然干裂，脸色灰白，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给我开药吧…医生…”他执拗说着，“我不手术。”

陆锦行的心蓦然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怜悯，也不是心疼，就是一瞬之间汗毛起来一下，没有任何理由。

他低下眉眼，看见那人伸向他的手。

那只手白而修长，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在青色的血管上。明明年纪不大，手指上却有好几块茧，虎口的地方开裂着，像是重重叠叠留下的旧伤。

这双手，如果换个活法，不管是写字还是画画，都会很好看。

陆锦行有些惋惜地想着。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声音还很平静，“开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胃上破了一个洞，胃里的东西漏到肚子里了，腹腔在感染，再拖一拖，会有生命危险，明白吗？”

宋玉望着他，慢慢垂下了眼睫。

陆锦行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无奈，黯淡，那是没钱的眼神。

“手术必须做，我来给你做。”陆锦行说，“你现在签字，我们马上进手术室，再晚一会儿，我也救不了你。”

宋玉抬头看向那说话的医生，对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很深邃的眼睛，看起来还很年轻，却让人感觉无比可靠。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多少钱？”

陆锦行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从护士手里接过手术同意书，递到宋玉面前，指着签字的地方，“先救命，钱的事，后面再说。”

宋玉看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才接过护士递来的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宋玉。

签完后，他把笔还给护士，看着方才跟他说话的医生已经转过身往手术室走。

宋玉望着那道背影，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