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下去医治吧,别让她死了。”
“……是。”
……
因寒攸身份特殊,步容与不便将她安置在别处,思来想去,只能先带回自己寝屋,又去请了木槿来稳住伤势,再做打算。
木槿擦了擦额角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前在暖阁里,她鏖战了整整两个时辰,连谷中极少动用的手段都使上了,才将寒攸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结果今日刚睁眼没多久,便被告知寒攸再度垂危,又被步容与急匆匆拉来,救了一个时辰。
她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真是无奈那师徒二人算计来算计去,苦果全落在了旁人身上。这孩子更是从头到尾被她们捏在掌心里摆弄,被害成了这副模样。
若非百草谷与幻音阁有旧债未清、又有合作在即,她不好说些什么,否则,定要好好计较一番。
她看了榻上昏迷不醒的寒攸一眼,心里也不由得叹服。这要是换作寻常人,受了那一刀,怕是几分钟都撑不过去,她倒好,一日之内被开膛破肚两回,竟然还能吊着这口气。
况且这疡医之术尚未稳妥,施术条件也极为刁钻,她们平日里不轻易动用。此次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才走了这条路。
不曾想,在她身上施用的效果竟这般好。
真是万幸。
若可以,她还真想留在寒攸身边观察一段时日,将她这伤情、这体质、这奇迹般的恢复力一一记下,好补全医典。
可惜,眼下并不是时候。
她将这念头按下,收了最后一根银针,将药箱合上,道:“容与,寒少侠的伤万不可再出差池。否则,便是我师尊亲至,也回天乏术。”
“我明白。辛苦木姐姐了。”步容与将木槿送出门去。
临出门前,木槿还是顿住了脚步,回头望了榻上一眼。那人弱质纤纤,伶仃病骨卧于被衾下,瞧来着实叫人生怜。
她到底没忍住,收回目光,看向步容与,悄声劝道:“容与,你们放过那孩子吧。”
步容与闻言一怔。那双平日总挂着几分笑意的紫眸里,忽然泛起一点涟漪,可还未荡开,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
木槿看她这副样子,未再多说,背着药箱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廊下渐行渐远,不多时便没入了微风里。
步容与站在门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慢慢合上门,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她看了寒攸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
幻音阁的弟子,人人都有自己的住处。按理说,以她的身份,早该换一间更华丽、更敞亮的院子。可这间屋子住久了,有了感情,便也习惯了。
她可是在这里住了十六年,怎能放得下呢?
她抬手抚过榻边的帐纱,指尖在薄薄的纱面上停了停。
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
要是走了,还真是舍不得呢。
正想着,眼角余光忽而瞥见榻上那人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一点一点掀开了眼皮。那双眼睛还未完全聚焦,神色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才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
寒攸醒了。
步容与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向前,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怎的这便醒了?医师说了,你这伤,须得静养。”
寒攸也想再歇一歇。可她怕这一觉睡过去,再睁眼时,一切已面目全非。
她费力地转过头来,那眼神里盛满了忧愁与无助,失血的唇瓣微微翕动,似有话在心头,却无法诉说。
她不知该与面前人说些什么,又或者,她已不想再说了。
步容与看着寒攸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伸手拂了拂寒攸鬓边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带你出去,可好?”
“……你?”寒攸一愣。
步容与轻笑一声,眉眼间又浮起那副惯常的散漫:“不然呢?让寒少侠临去之前,只能看到我这嫌恶之人的嘴脸,怎么想都有些可怜呢。”
“……我不讨厌你。”
“……”
步容与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眼:“都这般境地了,寒少侠竟还不讨厌我,当真心胸宽广。”
“嗯……既这般宽广,不如也将我收入囊中,了却人家这长久以来的心愿罢。”
“你又来了。”寒攸浅浅笑了一声,笑意刚起,便牵动了伤口,眉头不由得一蹙。
这一下,倒把步容与惊着了,忙俯身去看:“小心些。”
见寒攸无事,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语气又敛了几分:“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我们两个,未必走得出去。”
“那毕竟是我的师尊,养我教我十六年的人。若我不与她说明缘由便行此事,岂非成了不忠之人。”
她顿了顿,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只是可惜,这事若一说,以师尊那性子,兴许我便要与你一道做阶下囚了。”
寒攸默然。
她明白,步容与的立场注定帮不了她太多。可这一份应允,却重新点燃了她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信心。
她其实并非全无准备。
“步少侠,我身上那些东西,你放在哪里了?”
步容与略一回想,寒攸身上取下来的物件,她当时都一一查验过,并无什么要紧之物……除了北寒军和云心观的弟子令牌。
她起身从一旁取来,又拿了帕子,将令牌上的血迹细细擦净,才递还到寒攸手中。
“怎么?”她挑了挑眉,“你是想拿北寒军和云心观来压师尊?”
“不。”寒攸握紧了云心观那枚令牌,眼神坚定道:“我们靠自己,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