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乐都之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满城的金银,看似耀眼,其实十成有九成流进了权贵世家的私库里,寻常的百姓小家莫说分润半厘,便是想从那朱门缝里拾点残羹,都难如登天。”
“而纵是坐拥山海,那些权贵世家犹嫌不足,仍旧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
“那时战乱四起,他们非但不恤黎民,反借国难敛财。譬如,以所谓的安保为由,将粮价哄抬数十倍,逼得寻常百姓卖儿鬻女,为其劳作至死,才能换得一□□命之粮。”
“又譬如,他们先是低息诱使外地同行的小商户借贷,然后又在暗地里使尽手段,令其逾期难偿,最后再以追债为名,将铺面田产吞没殆尽。”
“似于此等恶行,罄竹难书。更可恨的是,他们不以为恶,反以为能。”
“所以,女公子才要反她们?”女孩轻声问。
妇人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她生于紫家,自小看尽了那些朱门里的腌臜事,也深知那些人短视自私,早已烂进了骨子里。同他们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所以她便只能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将旧有的权贵世家连根拔除,再立一套新的秩序。”
女孩歪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脆声道:“哦~~原来这才是女公子跟沈盟主结盟的原因么。”
“这样,女公子便可凭借武盟荡涤乐都的兵势,将满城罪孽清洗干净,从而建立新的秩序。沈盟主她们便可凭借着清洗乐都之名收取民心,查抄金银。那些金银,除却归还百姓的一份,余下便可充作军费,以解燃眉之急。两下里各取所需,简直是两全其美!”
妇人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眼,轻点她的鼻尖:“就你机灵。”
“嘿嘿。娘亲,那后来呢?后来呢!”
妇人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声音徐徐:“后来啊,一切尘埃落定。女公子便在金鼎会的旧址之上,创立了幻音阁,不仅全权接手了金鼎会的事务,还立下了人族新的商业行规:凡操商贾之业者,须取予有度,言信行果。”
“更是主张不取不义之财,不留无泽之利。”
女孩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追问:“那她当真是这么做的么?”
妇人看着女孩崇拜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是不是真的,娘亲说的可不算,得让容儿自己看。”
“啊?我怎么能看得见?”
“只要通过幻音阁的入门考核,便能看见啦。”
“娘亲,你也太信得过我了。”女孩小脸一垮,“就凭我这点见识,哪里还敢肖想进那里。”
“人可不能妄自菲薄呀。”妇人又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温软,“娘亲信你,一定可以。况且娘亲有预感,容儿此去,定能得了女公子的青睐呢。”
“哇!真的吗?”女孩仰起头,眼睛一下子亮晶晶,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容儿一定好好努力!”
妇人见状,满意地起身,掸了掸衣摆:“好了,时辰不早了,娘亲该去做饭了。容儿今日是吃炊饼配咸菜,还是咸菜配炊饼呢?”
女孩:“娘亲……这有什么区别吗?”
……
几月后,幻音阁入门考核放榜。
高台之上,几名身着锦衣绣服的幻音阁弟子端正而立,此刻手中正捧着朱笔名录,逐一念出新录弟子的姓名。台下乌泱泱站满了人,有来赶考的少年男女,有陪考的爹娘,也有纯粹看热闹的百姓,将一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幻音阁此番乃首次设童试,专为收揽少年之才。应试者二百余人,最终取二十名。这二十人里,过半是世家子弟,也有七八个平民子弟。而步容与的名字,便列于其中。
考核分五科:一曰经义,二曰书艺,三曰数术,四曰武试,五曰商论。五科各占其等,武试与商论尤重,盖因幻音阁以乐都立身,所图非止文墨,更在商贾兵略。
步容与一个八岁女童,经义、书艺不过中规中矩。数术一道,尚见几分聪慧。唯武试最是吃亏,她到底年幼,哪里打得过那些长她数岁的少年。只是她身形轻巧,于闪避之间,竟已显出几分天生的轻功根骨。
可即便如此,单因武试一科,她原也是过不了考核的。
真正叫她脱颖而出的,是最后那篇商论。
她的回答与旁人很是不同。
卷子上问的是“商者,何以立本”,她不与旁人一同写“谋利、开源、通货四方”,而是写:“无信不立,无义不兴。”
“商道如道,小利在目,大利在信。为一时之利而毁万世之信者,如沙上筑台,人散台倾。”
字迹尚带稚气,可句句点明幻音阁新立的商规。
主考官读罢,搁卷良久,只道了一句:“此女虽幼,其心可观。”
发榜以后,落选的人各自回家,中选的人则被带进阁里安顿。
步容与本也应随众人一同前往,却被人从后轻轻唤住。来者是名紫衣弟子,只低声道了一句:“随我来。”便带着她折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径。
步容与不敢多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那弟子领着她穿过了好几道回廊,一直走到最里头,停在一间临水的书斋门前。
门半掩着,里头烛光暖黄,一人凭窗而坐,手边摊着的,正是她的答卷。
那人一袭紫衣,华贵逼人,容色艳得像春水初生,正是乐都人人敬畏的女公子,如今的幻音阁主——紫迦心。
见她进来,紫迦心偏过头,烛火把她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酒,醉人。她朝步容与招招手,等她走到跟前,才提起那张卷子,轻轻抖了抖,笑着说:“你这卷子答得不错,可不像个八岁的孩童。”
听闻阁主亲口夸赞,步容与只觉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头乱撞的小鹿,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红着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阁主谬赞了,弟子不敢当。”
紫迦心见她这般,又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年纪虽小,但礼数俱全,模样生得又这般好。”
“还有这名字……”她顿了顿,轻声念了两句:“忘忧共容与,畅此千秋情。”
“给你取这名字的人,倒是有趣。”
紫迦心瞧着她这副初生牛犊般的模样,越看越喜欢,遂将答卷放回案上,指尖在卷面上轻轻一点,忽然问:“我想收你为徒,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