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那些人来搀扶他时,他摇头拒绝了,“我要回家。”
“f……”莱克斯刚想骂人,突然想起来员工手册中要求的「要对普通民众充满礼貌」,于是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行,你可能遭到了污染,我们要送你去检查并且治疗。”
“要不然你们就废了,知道吗?”想了想,他又威胁了一句。
他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粗犷,大嗓门震得加里本就难受的头嗡嗡作响。加里皱着眉道:“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赶在这个大块头发怒前,他又解释说:“我是家用智能体,这种生物性污染对我不起作用。”
污染分为两类,物理型和精神型,其中物理型中又包含生物性污染。
植物园这个污染区属于生物性,主要污染方式就是白丝,当然也包含一部分精神型,但是这些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根本不需要治疗。
他之所以在污染区内感到头痛和精神恍惚,除了被小男孩针对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那微弱的精神污染引发了他大脑原本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是不能被发现的,所以他坚决不会接受检查。
莱克斯有些被说服了,他本身也是个怕麻烦的,检查过程总是能简略就简略。于是他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我还要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
“你为什么要到污染区来?”
“我不知道这里是污染区,我只是想来植物园给我的主人带朵花回去。”
加里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朵已经惨不忍睹的红花。
“你遇到了几个人,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五个人,队长和四位队员,一位在见面时就已经被污染了,另外两位死于跟污染源见面的第一眼,还有一个……死于刚才。”
莱克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录音设备,将加里的话全部录了进去并且转为了文字。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污染区的规则是什么?”
本来这个应该有参与清理的人员总结,但现在唯一能开口的只剩加里。再加上莱克斯觉得眼前这个智能体很聪明,比人类要聪明的多,所以他不介意听一下他的想法。
果然,加里给了他意外的惊喜。
“我认为规则应当是不能折花,不能笑,在太阳落山前要及时回家。优先等级按照顺序排布。”
加里猜测污染区原本的面目是这样的:小男孩跟着妈妈来植物园玩,因为贪玩折花跟妈妈吵架或走散了,之后在植物园中迷路,又遭遇了意外。因此他对于折花耿耿于怀,也厌恶所有开怀的笑容。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莱克斯收起了录音设备,冲他摆了摆手。
加里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
加里停住了脚步,他的心提了起来,但面上还是从容不迫。他回头问道:“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需要换身衣服。”莱克斯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虽然眼前这个智能体制造的精美绝伦,但他现在实在太不体面了,活像是从贫民窟里扒出来那样。他应该换一套新衣服,这样还可以避免他身上沾有某些讨厌的白丝。
加里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好的。”
生物性污染如果不寄生在人体内,离开污染区就会很快失去活性,所以换了一套衣服之后,管理所才算是杜绝了所有传播的可能。
新衣服是管理所统一采购的,布料粗糙,样式简单,甚至有些俗气。加里穿上还短了一节,露出了他肌肉结实的手臂和小腿。
在他离开之后,之前跟莱克斯攀谈的那人又好奇地问:“莱克斯,参加裴医生的净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有副作用吗?”
每个医生的净化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根据他们的变异能力而来,所以这个从未排到过裴雨的人问的问题十分关键。
“没有,裴医生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样,你只需要去就好了,”莱克斯认真思考着,“哦对了,多带点纸。”
“为什么?”
“这个不方便说。”
莱克斯钻进管理所的车,一脚油门踩下去。
有些羞耻的事还是叫他自己去探索吧。
裴医生的净化哪里都好,甚至可以说十分温柔,没有任何感觉。唯一“不好”的是,他在裴医生那里大哭了一场。这个场景他每次回忆起都会尴尬地撞墙,但裴医生有自己的解释。
「我的能力在拔除污染时可能会触及到你记忆中最痛苦的部分,所以哭出声也是没关系的。」
裴医生说这话时正在按亮净化室的灯,同样温和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犹如天使降临。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使”,硕大的可以飞天的洁白翅膀是一些变异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很高级也很稀有,莱克斯没有见过,但他相信裴医生是比他们更好的存在。
加里终于走回家去。
他其实没有自己口中说的那么自然,丝毫不受污染的影响。相反,他现在手脚都在轻微颤抖,呼吸也变得紊乱,大脑里犹如荡漾着沥青一样的东西。
那是残存在他体内的污染,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扫描瞳孔,打开门,加里换好鞋子,反手拧上门,才卸了力一样骤然倒地。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他的眼神又一点点清明起来。
淤泥一样涌积在他脑袋里的污染正在一点点消退。
这就是他特殊的能力,也是他最大的依仗。他不仅是一个完美的“容器”,还具有自我净化的能力。
随着污染的消失,他不免也想到了一些痛苦的回忆。
那些回忆并不清晰,像是被谁故意抹去过,只有很浅的痕迹。
他再一次看到了队友的脸,痛苦的、绝望的、年轻的。
他们的生命力原本是一只明亮的蜡烛,燃烧着耀眼的光芒,却在漆黑的洞穴里一个接一个熄灭,叫他猝不及防。
记忆碎片的最后,他好像又听到了熟悉的呢喃,从黑暗深处传来。
还有咀嚼声,和散落的白色羽毛。
那是他最小的队友身上的。
它把他吃了。
加里扬起头,捂住脸,沉默的水痕从他手掌中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