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好笑，整个家里对我最好的却是没有血缘的她，”菲娅继续说，“她有着很好的教养，是个温柔的人，总为我解围求情，我却像个野孩子，浑身尖刺，粗俗的礼仪闹了不少笑话，他们不喜我，屡屡找我谈话，给我处罚。每一次我反抗，下一次惩罚都会更严重。”
“有段时间我还会想，”她轻快地说，“为什么要找我回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他们从没刻意找过我，只是机缘巧合便接我回来了。他们看重利益，用于联姻的耗材当然是越多越好。“
“可也许是迟来的叛逆期，姐姐忽然要从军，一声不吭就走了，家里人派我来劝她，于是……”菲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来找她了。”
“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虫族，居然因为太过害怕，一动也不敢动。”
“为了救我，她把我推开了，”菲娅平静地笑了笑，“我看着她消失在那一群或是蠕动，或是挥舞着多节肢体的怪物当中，可在死掉的前一刻，她还让我要平平安安，叫我回家。”
“我活下来，是因为有人替我死了。我愧疚于自己的无能，想留下来赎罪，但家里人却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从军的女儿，还是来和帝星相比这么破烂的地方。”
“是当时还不是舰长的长官力排众议，接纳了我，他说，”菲娅笑着，“姐姐经常在他们那边夸耀自己有个身手很了不得的妹妹。”
“我身体里流淌着罗森哈特的血，所以其实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哦，”她揉了揉陶烛的头发，“我就是想这么做。”
“只要能杀虫族，即使是成为人质，即使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也没关系。”
……
【主控制室内】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进。”索绪说。
果然，来的是陶烛。
但索绪眼里还是飞快掠过一丝讶异，他已经做好陶烛来质问的准备，但他却显得格外平静。
是先去见了菲娅么？
虽然陶烛还没有到完全不介意的程度，但是看到菲娅是自愿的，他的愤怒也稍稍平息了些，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这件事了。
他想听听不同的声音。
“菲娅，愿意，”陶烛低声说，“不明白。”
即使菲娅是愿意的，但如果她不愿意呢，索绪还会让她去吗？
你对我好。陶烛比划着，你教我说话，照顾过我。你是我的家人吗？
索绪顿了一下，沉声道：“……是。”
家人间要坦诚，陶烛继续道，你会诚实地回答我吗？
索绪没有回答。
陶烛还在看着他，执拗地盯着，定要有个答复才肯罢休。
这样的僵持是没有益处的。终于，索绪叹了口气。
“当然。”
陶烛点点头，终于把徘徊心头的疑问表达出来。
“小烛。”他听见索绪叫他，抬起头，对上了毫无情绪的眼睛。
索绪的语气很冷淡：“我会认为，这是必要的选择。”
话音落地，他就看见陶烛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是第一天见到他一般。
索绪垂下眼。
心，忽然几不可察地刺痛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隐秘的侥幸被证伪，陶烛想。
索绪说的话，情绪表情无不告诉他，索绪是认真的。
在人类眼里，菲娅是如此，那么，也许他也是可以被利用的吗？
陶烛和索绪不欢而散。
从索绪那出来陶烛茫然地站在那片刻，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最后决定回房。
在回卧室的路上，他感受到后背有一道视线。
下一秒，陶烛的肩膀就多了道沉重的力道，他扭过头去，对上一双和菲娅相似的眼，发现果然是那个自来熟的贵族。
只见诺兰黑灰色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他凑过来，凑得很近，但在陶烛刚皱眉的那一刻又飞快退到了正常的近距离范围。
“终于见到你了，烛！”诺兰的声音轻快极了。
陶烛抿唇，别开眼去。
菲娅说了，不要搭理这个人，所以他打定主意不和诺兰讲话。
任凭这家伙的手怎么在他视野里挥舞，任凭他怎么摆弄他的口舌来吸引注意力，陶烛都把他当空气。
诺兰见叭叭叭了一堆，陶烛还是一副铁石心肠，半点反馈都不给，他挑了挑眉。
诺兰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反而愈战愈勇了。他瞅着陶烛的脸色，又不动声色地说了许多，试图通过扩大话题范围找出陶烛感兴趣的点。
“听说你失忆到连语言都忘了，之前在和我的姐姐学习？我那暴躁的姐姐还会有这么耐心的时候，真是不可思议。”
“啊，这颗星球的虫子多得简直要命，你觉得呢？我有些想念我们的帝星，在那里可要安全得多。”
陶烛已经把诺兰的说话声当背景音，步履不停。
“喂，你要去哪？”诺兰一边跟上一边问道，却不期望陶烛回答，自己就自问自答起来，“我知道了，这里确实很闷，你想出去透透气是不是？”
诺兰说话就和费伊尔一样，他们也是一样的轻佻感，简直是撞了人设，但费伊尔比他温柔，也比他稳重得多。
诺兰并不知道陶烛在心底衡量着自己，自己还是落败的那方。他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心情不好吗？哎，说起来，刚刚我还撞见索绪舰长了，他的脸色简直了，和你一样阴沉。”
索绪？陶烛停下了步伐。
这明显的动作，和陶烛待得很近的诺兰当然能察觉到。
啊呀，原来是在意索绪舰长……也是，毕竟是失忆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之后还一起结伴了这么久，有雏鸟情节再正常不过了。
是个突破点呢。诺兰不动声色地想，唇边的笑意加深。话语不动声色地往索绪那边引，提及星舰和舰长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不知道在意的是哪方面，向上的拼搏，出众的能力，还是——感情经历？他笑眯眯地大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