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回去上学了。其实父亲在他生活中并没有多少存在感,他也没有必须依靠父亲的理由。可是真奇怪,他怎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他在为父亲的去世伤心吗?可是人都是要死的呀。父亲只是意外去世,没有必须要讨要的公道,也没有死者家属应有的愤怒与不忿,那他为什么还会伤心呢?
直到下一次月假回家,他推开父亲那扇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的卧室门。父亲生前是个没什么物欲的人,屋子里一切如旧,只有床头柜上那几瓶药不见了——他记得清楚,走之前还看见的。他翻了翻抽屉,在底层找到了它们。
护肝片、□□、复方甘草口服液。“护肝”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记得父亲没有任何肝病史。
那这些药是给谁吃的?
他把药瓶翻过来看日期,生产日期是半年前,瓶身上还贴着诊所的标签——那家父亲常去的诊所,离家不远,平时看个头疼脑热都在那儿。
他攥着药瓶冲出了门。
小诊所的老医生和他们是熟人,还记得杨父。他说,你父亲来过几次,主诉是持续性肝区疼痛、乏力、消瘦。疑似肝癌。
他又冲去了附近的医院。父亲有一个老朋友在那当医生,他辗转找到对方。那个人犹豫了很久,最终把他拉到值班室里,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来找过我,让我私下帮他做了一次B超,不入系统、不出正式报告。我做了。肝脏占位,晚期,而且已经扩散了。我劝他去治,他却说没必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出事前一个多月。”
那时候他在忙着研究程析办过的案子。他在忙着规划自己的阳关道。
父亲站在他对面,脸色发黄,日渐消瘦,每天被疼痛折磨,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十七岁的天才,第一次理解并拥有了世人那些浓烈的感情。
他站在值班室里,弓着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医生说“你还好吗”,他摇头,又点头。他想说“我没事”,可嘴巴张开,发出来的全是哭声。
他父亲不是一个好父亲。他甚至不算一个称职的监护人。可是那个人在知道必死之后,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给儿子留了一笔钱。
那天晚上杨夏回家,推开父亲那间维修店的后门。店里还是老样子,工具箱半开着,柜台上的电脑没关,散发着幽幽的白光。他站在那张父亲站了十几年的柜台后面,忽然意识到——他父亲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等不到“享清福”那天了。
他照样走了他的阳关道。
高考、警校、那些被他视为“研究样本”的各色人类……日子过得飞快,快到有时候他怀疑父亲是否真的存在过。只有每次回家推开那扇卷帘门时,看见落满灰的柜台、墙上那张泛黄的营业执照——营业执照上还是父亲的照片——才会被提醒:这个人确实来过,也确实走了。
他顺利地接受了事实,毕竟,他原来就是一个凉薄的人。
第二次变故发生了。
那天是他二十岁生日。
按理说不老不小的他没啥好过的,但有爱凑热闹的同学给他买了蛋糕,已经开“人窍”的杨夏就把他们都邀请到自己家做客。
陆奕也在其中。
他还带了他哥帮忙买的游戏机——杨夏拆开包装的时候笑他:“陆警官,你这眼光不行啊,这型号都过时了。”
陆奕面不改色:“这可是我哥挑的。”
杨夏欣然接下。
那时的程析已经是杨夏心里完完全全的第二种人了——感兴趣且敬佩。
午饭吃到一半,有人敲了门。是个杨夏不认识的亲戚——按辈分该叫“表叔”的什么人,他说来找杨夏,是为了他父亲托付的事。
“你爸走之前来找过我。”那人坐在杨夏家的旧沙发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看得出贴了很久,“他说,等他走了,让我在你二十岁那天把这封信交给你。”
杨夏接过信封。纸质粗粝,被汗水洇过又晾干,边缘卷着毛边。他认出了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并不好看,跟他那个人一样笨拙。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薄薄的,像随手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信很短。
对不起,杨夏。
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我和你妈妈都没有儿女缘,机缘巧合下从别人手里接过了你,我们很高兴,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可能是恶有恶报,你妈妈早早去世了,我现在也要下去找她了。但能成为你的父母,我们不后悔。
我走了,如果理赔金花完了,你把店卖了吧。店不赚钱,够你上两年学就行。剩下的,自己挣。
大家都在这个古怪的氛围里保持了安静,除了杨夏,没人知道信上讲述了怎样的秘密。
杨夏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抬起头对陆奕笑了一下,温和又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点疏离的礼貌。
他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要处理。”
大家都识趣的离开了。
陆奕无端从他身上看出点自己十二岁的影子,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后,杨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看着那张信纸,忽然觉出点荒谬。
他究竟是谁?
杨夏站在那张汴公大门口的照片前说:“店不卖,我留着。”
他决定去寻找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