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不错。”陆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狗不叫，说明陌生人常来。”

杨夏没有回答，只是放慢了脚步，目光快速扫过沿路的房屋。大多数屋子都亮着灯，能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说话声，听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寨子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陆奕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放着空酒瓶，瓶口朝外，整齐地排成一排。

这是一种原始的预警信号。

他在警校时学过一些边境地区的民俗常识——在某些地方，空酒瓶排成一排，意味着“家里有货”或“正在交易”，提醒熟客别走错门。几户人家的窗台上都有，排放的样式也一致，说明是同一批人布置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杨夏已经走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皮肤被芸南常年强烈的紫外线晒得黢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抖动着。她打量了一下门外这两个年轻人，用佤语问了句什么。

杨夏微微低了低头，有点憨厚地一笑，眼神都澄澈了不少，丝毫没有平时的阴郁气息。他也用佤语回了话，语速不快，带着一点本地口音的生涩感。

他只说了简短的几个词，大意是“迷路了”、“想借宿”。

老妇人听出他的佤语不利索，便换成了当地更通用的方言，又问了他几句。杨夏这回明显从容多了，也用同样的方言回应，语句顺滑了不少。陆奕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语调和肢体语言里大致能猜出来：杨夏在交代他们的来路和目的。

老妇人的表情从警惕，到松弛，最后变成了那种对远房亲戚才有的不太热络但也不失礼貌的神色。

她让开了门。

杨夏回头看了陆奕一眼，用带着芸南腔的普通话说了句：“进来吧。”

陆奕跨过门槛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没有回头，但余光捕捉到对面屋顶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垂下眼，跟着杨夏走进了那盏昏黄的灯光里。

这户人家不大，进门是放杂物的过廊，再往里是一个水泥地小院，西南角是旱厕，北侧和东侧几间屋子围着院子形成倒L形布局。大姐带着他们进了北侧中间的堂屋，端上来一份甩粑粑和两碗抓抓粉。

杨夏接过碗连声说：“牢列。”

这句陆奕知道，是谢谢的意思，他也跟着说：“牢列。”

大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观察了他俩一会儿，忽然换成了芸南通用的西南官话，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听这位小哥佤语说得很生涩啊。”

“我是隔壁云临那边的。”杨夏不客气地暴风吸入一碗抓抓粉，含糊地应了一句，“可真是饿坏我了。本来还以为自己算半个本地人，能顺顺当当的，结果还是迷路了。”

“我们这地方可不好找，周围都是山，难为你们能摸过来。”大姐给陆奕递过来一双干净筷子。

“可不是嘛。”杨夏接过筷子，三两口把甩粑粑也咬掉大半，“其实我也好久没回来了。高中毕业后就在渝滨那边上班，那边发展快嘛。”

他拍了拍立在脚边的录像设备：“在一家传媒公司干。最近公司要搞芸南古寨的宣传片，说要拍得神秘一点，找人迹罕至的真古寨。还点名要我这个本地人来拍，嘿，真会出难题。我上哪儿给他找古寨去——那些挂牌的早就建成网红景点了，拍出来人山人海的。没办法，我就和我这个外地兄弟往深山里开，我记得家里老人说这里面还有真古寨的。转来转去还真让我们碰着了，这不，把车扔在路边走过来看看，没想到看着不远，走起来七绕八绕的，给我们俩整迷路了，到大晚上才到。”

这套话编得滴水不漏，大姐的疑虑彻底打消了，开始和杨夏聊起了家常。

陆奕插不上话，索性扮演起老实憨厚的助理角色，默默埋头吃粉。甩粑粑炸得酥脆，淋了炼乳，甜丝丝的；抓抓粉凉丝丝的，拌了酸萝卜丝和辣椒油，酸辣开胃。他埋头扒了大半碗，心想这个口味程析应该会很喜欢，这倒是发现了意外之喜。

“吱呀”一声，旁边卧室的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小男孩探出脑袋。大姐这才过去，俯身和小孩说了几句什么。杨夏他们吃得也差不多了，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压在碗底。

“大姐，我们先出去转一转。“杨夏站起身，“一会儿再回来。”

“诶，行。”

两人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的潮气和草木的微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半弯银白的月悬在寨子上空，清辉洒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上，给青黑色的瓦顶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色里柔和了许多，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陆奕抬头看了一眼那月亮，“这妇人就这么放我们进去了？这可不像一个全村都参与毒品交易的村民该有的素质。”

“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当然不会多加防备。”杨夏轻轻说：“我们整天在那研究违法犯罪，但其实中国大部分人对刑侦技术的发展没有明确的认识，缺乏我们认为的‘常识’，甚至很多人不知道DNA和指纹鉴定。同样的，这些山民并不觉得种罂粟和除掉阻碍他们‘种地’的人有什么问题。”

陆奕看了他一眼，脑子里没由来地冒出“他真是本地人”的想法。

陆奕收回目光，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跟上杨夏的脚步，拐进了寨子深处那条窄窄的巷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州，程析牵肠挂肚地扫了眼手机，见没有新消息，大概猜出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百无聊赖地关掉手机，坐在阳台上发呆。

窗外，汴州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和千里之外的山寨共用同一片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