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档口,程纪忠动了。
他反手挣开身后马仔的钳制,侧身撞翻茶案,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燕昭!供桌底下!”
枪声响了。
接下来的事,程析很多年后都不愿细想。
他们冲出地道时,正看见父亲扑向燕昭,用后背挡下射向她的一枪。血溅在供桌的金漆上,像开了一朵暗红的花。
“走!”程纪忠吼。
燕昭被他推得踉跄一步,反手抽出地上一个马仔的刀,划开了最近那条枪手的胳膊。
枪落地,被她一脚踢远。
程析靠墙站着,缓缓举起枪。
陆奕想拦,他摇了摇头。
“我当年可是神枪手。”
话音落,枪响。堂屋正中的吊灯应声而灭,整间屋子瞬间沉进一片黑暗。
“漂亮。”陆奕低声道,随即举枪,把门口一个摸黑开枪的枪手放倒。
杨夏也在灯灭之前看清了混乱中的杨父,猛地瞪大眼睛。
黑暗里,枪声、叫骂声、家具翻倒声混成一片。有人点起打火机,火苗一晃,又被一枪打灭。
程析开完那枪,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他顺着墙滑下去,被陆奕一把捞住。
“够了。”陆奕说,“接下来有我。”
主院的后门是在枪声最密的时候被打开的。
乔允恩带着归途的人杀进来。他堵的就是这片老林,听见枪声,就知道里头出事了。
缅军是些不靠谱的,不知道听了他们老大的话都去干什么了,到最后能靠得住的还是只有自己人。
他进去时里面已经一片混乱了。
一片黑暗中,没人再开枪,但突然供桌上的灯亮了,照亮了离它最近的年轻女人的面孔。
一时间,无数枪上膛的声音响起。
燕昭却没有离开这众矢之的,反而矮身迅速在下面拿了什么。
“都别动!”乔允恩一下子慌了,举着枪,挡在燕昭身前,一枪打向了黑暗里闪烁的红点。
灯灭了。
子弹穿过左胸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对上燕昭惊诧的眼神,低声说:“告诉瑾瑜……她让我照顾的家属我……照顾……”
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
他把手机从怀里摸出来,手机咔哒一声掉在地上,锁屏因震动亮起,妻子的照片在无边的黑暗里泛着微光,短暂地照亮了四周。
燕昭捡起乔允恩的枪和他的手机。
第一枪打空了。第二枪,正中一名枪手的膝盖。
外围的枪声停了。
崔启明终于带人进来,明火执仗。
缅军从正门拖拖拉拉地进来,把外围的守卫歼灭了七七八八,控制了行动不便的奈伦。闻风而动的关君临却再次带着亲信躲进地道。
“崔准将,来得正好。”萧景睿从阴影里走出来,“正好清场,还真是符合‘联合行动’的章程。”
崔启明笑了笑:“章程是章程。萧队,有些事,结了案才好交代。”
他抬手。身后的人端起了枪,对着的方向,是已经被按住的奈伦。
“崔启明。”萧景睿一字一顿,“你向我们‘配合’的每一条记录,我们都有。你要灭口,就把我们一起灭了。”
崔启明挑了挑眉,开口准备说些什么。
话还没落地,又一声枪响。
崔启明往前踉跄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他缓缓回头。
身后,那个年轻副官的枪口还在冒烟。那人年轻,野心勃勃。像极了三十年前,某个在雨夜里从背后开枪的少尉。
“将军有令——”副官高声喊,声音在厅里回荡,“崔启明通敌养寇,就地肃清!”
被人押着的奈伦盯着他,忽然笑了。
“真像啊。”
然后他看向倒下去的多年盟友,对方眼睛还睁着,不过他昏花的老眼已经看不清他的眼神里是惊诧还是释怀。
萧景睿没看那具尸体。她对旁边的人说:“缅军内讧,崔启明当场身亡。”
关君临没走远,他没想到缅军竟然说翻脸就翻脸,这么快就打到奈伦的地盘了。他知道地道那头也一定有缅军的人堵着,在地道里焦灼地思考怎么办。
好在,思考这件事的不止他一人,他想不出来的办法有人想到了。
他身后,一个跟着他的马仔,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枪。
闷响过后,关君临跪了下去。血从腰腹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开枪的马仔已经把枪扔了,高举双手,冲着外围喊:“我投案!我算自首!我知道他把货藏哪了!”
关君临缓缓回头,看着那张跟了自己两年的脸。
“到头来……”他说,“跟我妹妹一样,都栽在‘自己人’手里。”
枪没打中要害,两个便衣上前,把他按倒,止血,上铐。
奈伦是在接二连三的混乱里往供桌那边挪的,他身边的杨父已经死于混战。
燕昭一直盯着那条动线。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她扑过去,反剪住那只干枯的手。
“奈伦先生。”燕昭说,“老实点吧。”
迟来的手铐落下。
奈伦没挣扎。他环顾了一眼满地狼藉,最后看向程析。
“你父亲赢了我。”他说,“替我问他一句,六年,值吗。”
程析懒得理他。
杨夏默默地站在他养父的尸首前,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为敌方阵营的阵亡者默哀。
犹豫一会后,他遵从本心,蹲下大哭起来。
他在父亲的第二次死亡里再次体会到人间冷暖。
警方查封了整个别院,尘封的岁月随着一件件物证再次被翻上台面。
不计其数的科研人员和毒品弹药被缴获进缅军。燕昭从供桌那得到的u盘记录了奈何集团在海外的多条走私线和一些与中国官员勾结的流水往来。中国警方要找的拐卖线的证据也成功翻了出来。
那些被迫漂泊他乡的浮萍轻絮们终于有了窥见自己来时路的机会。
程纪忠被抬上担架时,程析就在旁边。
父子俩隔着担架的栏杆对视。
“回去吧,孩子,你妈妈还在边境线等你。”
程析低下头,“嗯”了一声后又回到乔允恩的尸体旁。
燕昭已经脱下外套盖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