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纪棠明和段则煜,其他几个人面如死灰,一路上哭哭啼啼,也没功夫在意楼里伙伴是不是换了人。
在马车里,纪棠明和段则煜这头镇静得奇怪,突兀极了,纪棠明不由得攥紧了裙摆:我也该哭两嗓子?
她悄悄瞥了身旁的段则煜一眼,只见他揉着眉心,似乎被这些呜呜咽咽的声音吵得头痛。
“闭嘴。”
纪棠明心下一惊,循声望去,才发觉出身的不是段则煜,而是车外负责运送的小厮。
小厮不耐烦地踹了马车一脚,虽然马车纹丝不动,但哭声的确低了许多。
段则煜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安静多了。他最烦这些丝线般剪不断又源源不断的低声啜泣。
马车停了片刻,那小厮不知去了何处,回来时身上多了细碎的叮铃声,像是拿了一串铜钱。
待他跨上马,马车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一行人赶在天光彻底大亮前到了贾府。
她们被蒙着面带进贾府,美名其曰“府上有个娇妾不喜被生人看”,直到被安顿在一处偏僻的厢房,才得以重见天日。
纪棠明与段则煜交换眼神,挪到了厢房角落。
“我们是从西侧门被带进来的,方才左拐两个弯后直走了约摸一百米,又右拐进了窄道,现在大约是在北侧某处厢房。北侧只有一道小门。”
纪棠明听着段则煜悄声说完这些,紧张兮兮地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有侍卫把守,借着那些乐师舞女的哭声,应当听不见他们说话。
“如此谨慎,这贾姓商人到底在怕什么?”
纪棠明有些不安,段则煜沉吟片刻,道:“只能借机出去找找了。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段则煜起身朝门那边走去,抬手叩了叩门。
“何事?未得老爷召见,不准私自出去。”
“可我……想如厕。”
门外侍卫沉默了一瞬,将门打开了,不耐烦道:“去去去,赶紧回来。”
段则煜得逞,暗暗冲纪棠明比了个“安心”的口型,大步迈出了门。
纪棠明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段则煜不会武功,此地到底有什么猫腻还犹未可知。
若……若他被捉住了呢?
皇子死了,皇子妃要么陪葬皇陵,要么佛斋守陵一生,纪棠明忽然有些后怕,她当时应该拦住他的。
等了许久,屋内五个人都渐渐哭得没了声,日出的阳光透进纸窗照得屋子里面亮堂了些,段则煜还没回来。
她隐隐听见,门外两个侍卫说要喊人去找他。
纪棠明的心狂跳起来,她等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她们在晚上才会被放出厢房,其余时间都要锁在这里,若要出去,恐怕得等天黑了。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纪棠明拍拍裙上的灰站起身,叩开了门。
“二位侍卫大哥,今日天光晴好,小女想给老爷献曲一首,还望通传。”
侍卫瞪她一眼:“晚上有你弹的,急什么急?”
纪棠明不恼,款款道:“素闻老爷爱琵琶,小女不才,正是香云楼罗衣。此刻老爷想必才起床梳洗,若能听上一曲,心情必然舒朗,今日是老爷庆贺的好日子,到时也少不了底下的好处不是?”
两位侍卫神色微顿,香云楼的罗衣姑娘大名远扬,以一手好琵琶称绝,他们自然有所听闻。
“那……罗衣姑娘稍候。”
纪棠明福礼道谢,悄悄舒了一口气。
门重新被关上,屋内又陷入昏暗,缩在角落的舞女不解地瞥了纪棠明一眼。
“虽然不知你为什么要冒用罗衣姐姐的名头,但这贾府可不是你出头的地方。”
纪棠明转过身,看着那舞女淡淡道:“我知道。”
另一位瞧着怯懦的舞女附和道:“你、你想怎么样我们可管不着,但是你别拉我们这些人一起去死!”
“是呀是呀……”
余下几个人也纷纷道是,看向她的眼神不乏愤恨。
她们想逃避,纪棠明却将出演的时辰提前了不少,她理解她们的心情。
纪棠明叹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家放心,到时贾老爷真要听曲,只会是我去。”
没多时,就有侍女来厢房传人,贾老爷现在就想听琵琶,要点一个人过去。
屋内众人的视线落在纪棠明身上,她没推辞,抱着罗衣的琵琶出去了。
一名侍女抱着她的琵琶,另一名侍女带着她往外走,她这才瞧见院内的景色。
小院不大,甚至有些荒凉,角落堆了不少积灰的瓦罐,看着不像时常住人的样子。
出了院门,领路的侍女转过身:“还望姑娘配合,戴上眼纱。”
果然不出所料。
纪棠明没能侥幸逃过这个环节,还是依言由她给自己系上了眼纱。
从她们所在的院门出去,向左拐走十步,右拐走五十步再左拐……
纪棠明记着路线和步子,这半程的路线在脑中大致有了地图。侍女大概没有带她故意绕路,走的路线都不重复。
在纪棠明险些要记不住回去的路时,搀扶着她的侍女停了脚步:“此处便是老爷寝屋了,姑娘请。”
没等她回应,侍女已经自顾自搀着她往上走,没有留一点逃走的空隙。
说不忐忑是假的。
纪棠明只能安稳自己,她脸上涂了蜡黄的脂粉,贾老爷不至于见色起意。
若不是乐师舞女不许身上有疤,她恨不得再给自己脸上多添几道大痣。
到了堂内,侍女搀着纪棠明在地上跪下,然后独留她一人在此候着。
这屋内寂静无声,纪棠明要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人时,身前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双手抚上了她的脸。
纪棠明猛得一缩,狠狠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