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时,纪棠明还在帐中昏迷。
一个时辰前才在霜儿的侍候下喝了解热安眠的汤药,此时正是身子发沉的时候,她全无意识到外头不似往常的嘈杂动静哪里是街头巷尾的小儿在放鞭炮,分明是兵刃相抵的打斗声响。
纪棠明浑身酸胀,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霜儿,水……”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凌冽的寒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为首的几人身着按察使司衙役的服制,将手里拎着的霜儿甩在了她床前。
“小姐,小姐!”
霜儿顾不得叫痛,扑在纪棠明身上就嚎啕大哭起来,带着哭腔的喊声让纪棠明意识清醒了几分。
霜儿发髻凌乱,双眼都哭得红肿,纪棠明愣愣地在霜儿的搀扶下坐起身子,还未看清状况,霜儿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衙役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各位官爷!我家小姐自幼身子弱,如今又尚在病中,如何受得了牢狱之苦,我代小姐跟你们去,求各位官员开开恩吧!”
官爷?去哪?阿爹阿娘呢?
带头的典吏冷笑一声,将配剑入鞘:“我奉命捉拿贪污赈灾款的江州知县押送京中,你一个小小贱/婢安心被发卖就是,有多大本事能顶替罪臣之女?”
说着,狠狠踹了霜儿一脚。
霜儿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是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
“贪污赈灾款”几字犹如当头一棒,纪棠明额角沁出了汗,顾不得细想典吏口中之事究竟是何故,挣扎着起身想护住霜儿,却一个踉跄跌下了床去。
“老子可没功夫看你们演这苦情戏码。带走。”
典吏一声令下,其余几个衙役上前来捆屋内二人,纪棠明强忍泪水缓声道:“诸位大人可有带羁押的文书来?小女看过便依。”
四肢百骸剧烈的痛感一阵阵传来,她虽高热未退,却从未如此清醒过。
按察使司纠察百官,如今来提人,定是铁证在手,眼前几位身着青布箭衣的不过是底下典吏,辩解也是无用功。
贪污赈灾款是莫须有的事,但若全家被押送入京,要想寻找证据翻案也难了。
她必须要想办法逃出去。
趁典吏满脸不耐烦地从怀中摸索文书的功夫,纪棠明跪坐在地,佯装低声啜泣,手却摸到身后床底的暗格,将里面的竹哨藏进了袖口。
典吏掏出文书,上有官印加盖,验过无异。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父亲贪污朝廷拨给江州洪灾的赈灾款十九万两,督察水利失职,全家押送京中入狱候审抄斩,家丁发卖。
目光略过文书最后一行,凉意蓦然从指尖蹿到脚尖,温着银炉的屋子冷的犹如冰窖,纪棠明病重未愈,眼眶一热便失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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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京都恰是最冷的日子,大雪漫天,檐角脊兽都被遮得瞧不出模样,街头巷尾只有晨昏定省的更夫走动。
今晨骤雪方歇,兵部尚书府的高门前就挤了十几辆马车,题着姓氏的挂灯高悬,来得不是簪缨世家,就是豪门显贵,都上赶着往关府门里挤。
关致中原本就是正二品大官,颇为圣上器重,如今独女得了赐婚要嫁给二皇子,更是如日中天,跻身皇亲国戚之列。
素日与关致中交好的、交恶的,此时都不得不腆着个脸携礼上门贺喜。
才被关府下人们迎进门,众人就被院子摆了一道又一道的聘礼吓住了。
系着红绸的大大小小鎏金檀木盒里,哪些不是金银珠翠玛瑙,单拎出去一个也是价值连城。
关家家主与主母前去迎客,春风得意,宴席摆了十几桌,山珍海味一应尽有。
“恭喜老爷夫人,姝儿出阁,又是这般好的姻缘,我等实在是艳羡。”杜夫人一见肖临贞,脸上便笑开了花。
“杜夫人客气。”肖临贞嘴上笑着回应,心里不免冷笑。
京都谁不知户部侍郎家的杜夫人是出了名的孤傲,但凡设宴,谁来都请不着。只可惜头个生的郎君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考了三年才中举,如今为了自家儿郎的仕途,不得不到处攀交贵臣。
她今日肯来参加出阁宴,倒是一桩罕事,给足了关家面子。
肖临贞迎上一众夫人们略略愕然的目光,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夫人教女有方,姝儿容貌出众,连才情也是京都一等一的好,若不是早早许了二皇子,恐怕明年求娶的公子要把门槛都踏破。”
“是呀,只盼早日抱上皇孙,那时才是肖夫人颐养天年、享清福的时候呢。”
一众夫人围着肖临贞尽说好话,听的肖临贞一阵心花怒放,险些忘了今日还有大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