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听到身旁动静,埋在膝盖里的头仰了仰,看清纪棠明后,固执地将头转了过去。
纪棠明猜这少年大抵是被人看到这幅狼狈模样,有些窘迫,索性坐在了他旁边。
“你喜欢医术?”
少年不去看她,却还是点了点头:“《伤寒杂病论》,《千金方》,《肘后备急方》,《针灸甲乙经》……这些我都背的滚瓜烂熟。”
纪棠明面露赞扬,哄小孩似的道:“这么厉害?那你有治过人吗?”
少年高傲道:“那是自然。东十坊的乡亲们没钱去医馆,都是我治好的。”
纪棠明故作恍然大悟:“恰好我祖母病重,可否也请你去看看?我有钱付酬金的。”
她并非唬这少年,尚书府将嫁妆匣子的钥匙给了她,她不会大肆挥霍,如今手里也算周转的开。
少年面露迟疑:“我不要钱。大姐姐你家在哪?”
“……病人不在我家,在大理寺,你可愿意去?”
他却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字眼,头摇得像拨浪鼓,连道不去不去,揪紧了自己的布包准备赶紧溜走。
纪棠明不解,三步并作两步,起身将刚跑出去的少年提了回来:“又不打你,你跑什么?大理寺哪里是那么吓人的地方。”
少年脸色惨白,看来不像是装的。
纪棠明松开了他的胳膊,有些无奈,只得敲打他道:“别处出诊收一百五十文诊金,我给你一两,行不行?”
少年依旧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去大理寺。
纪棠明见他软硬不吃,忽然心生一计:“我记得有则律法好像是说,未行冠礼,未取得行医凭症,皆不得出诊开药,否则拉去大理寺杖责二十,是不是?你叫什么名字,凭证拿来让我瞧瞧。”
少年慌忙退后了几步,路口却被纪棠明堵着,无处可逃。看着此情此景,纪棠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欺辱幼小的恶霸。
那少年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是妥协道:“我跟你去!千万别去官府告发我。我……我叫阿离。”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布包,好似下了什么狠心的决定,纪棠明看得发笑,满意道:“那好,阿离,明日晌午,我来此处接你。”
阿离松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
这几日纪棠明总是睡不安稳,夜夜梦魇,心口都压得上不来气。
一会儿梦见有人追杀她,几个人扑在她身上要将她掳走,一会儿又梦见乡下老家的大黄狗舔她脖子。
霜儿说是她最近思虑过重,担心老太太身子,今日让阿离看过便好了。
纪棠明觉得有理,没再多想,让霜儿给她梳了个未出阁女子样式的发髻,着一袭杏黄衫裙,装作崇仁宫采买的丫鬟偷摸出宫了。
她如约到了昨日约定那个巷口,阿离早已在此等她,只是今日他戴了一个帷帽,遮住了面容。
想起昨日他死活不肯去大理寺,纪棠明试探道:“莫非你在大理寺有什么熟人?”
他摇摇头:我年纪尚小,怕官老爷生疑,将我抓起来可怎么好?”
此话倒在情理之中,纪棠明觉得这少年心思纯良,人也有趣,便没再多问。
到了大理寺,纪棠明先没叫阿离下马车。
这令牌许她一个人自由进入,也不知能不能带人,若贸然带了他进去,给人家惹了麻烦便不好了。
那侍卫眼尖,已是认出了纪棠明,不得她拿出令牌就躬身退到了一边。
纪棠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狱中亲眷身患重病,迫切需要大夫看诊,不知可否放我这位医工小兄弟通行?你们派人跟着也可以。”
侍卫并未奇怪,道:“这倒无妨,让在下看一眼便是。”
纪棠明冲马车那边朗声唤道:“阿离。”
少年扶着车橼下了马车,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乖顺的站到了纪棠明旁边,头上依旧戴着那顶严严实实的帏帽。
他站在纪棠明旁边,还比她矮半个头,如何看都是一个尚稚嫩的小孩。纪棠明想起昨日他还自称已行冠礼,便忍俊不禁。
那侍卫眼风扫了阿离一眼,持剑作揖:“可否将帏帽摘下片刻,狱中严禁携带兵器匕首,在下须验身。”
阿离身子僵了一会儿,才慢慢吞吞地摘下了帏帽。他穿着一身洁白素衫,身无他物,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放了通行,没再多问。
经方才一查,阿离似乎一直有些提心吊胆,纪棠明宽慰似地搭上了他的肩:“你放心,我特意说你是医工,没说是看诊的大夫,就算你没有凭证,他们也奈何不了你。”
阿离这才紧张兮兮地点了点头。
纪棠明为了让他不那么紧绷着,一边带他往里走,一边找话聊:“你瞧着只有十五六岁吧,你爹娘呢?平日出诊他们不管你?”
阿离垂着脑袋,一颗黑溜溜的眸子黯然无光:“娘亲在我出生时难产过世,阿爹……素来很忙,也顾不上我。”
纪棠明步子顿了顿,看他衣着也知家境贫寒,如今又捅到人家痛处,实在有些愧疚,忙移开话题:“你叫阿离,这名字真好听,可有什么寓意?”
“……邻家的嬷嬷说我天煞孤星,克死了阿娘,克死了兄长,便给我取了小名阿离。”
纪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