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理寺,不知是不是寒风吹的,纪棠明才发觉脊背冷汗津津,她不禁抬手紧了紧衣领,凉风吹得她思绪清明了几分。
尚书府伪善假好心,她早先就看透了,还指望他们真心帮忙不成?安排那可怜女子替她,说白了也是为了替嫁一事不遭人生疑,狱中种种,定然不会是他们做的。
纪棠明魂不守舍往外走,想着接应的马车大抵就在附近了,刚走至大理寺高门那里,似听见不远处有朗朗交谈声,口中说着什么“定罪”“赃款”,却笑得开怀。
想也不用想,外面定是大理寺的一干官员。
纪棠明环视四周,高墙内一片平坦,院内只摆着立兵器的架子与左右两个鸣鼓,无处可躲,此时出去定要与他们撞个正着。
偶然瞥见右侧放着一个盛干草的平头车,纪棠明心下微动,轻手轻脚躲了过去。
才藏在草车后,为首的两位便带着一干衙役浩浩荡荡进来了。
“近日真是辛苦大理寺少卿了,日夜操劳,眼下终于能结案了。”
“哪里哪里,还是得多亏了刑部侍郎您,若不是您从中协助,此案定是还要拖上几个月呢。”
被称作刑部侍郎的人“嗐”了一声:“说起来皇后娘娘真是急了些,这类案子历来都是繁复难查,这才半月有余,上书的折子便一箱一箱往御书房抬,如今忽然将那罪臣缉拿入狱,又匆匆定了明日晌午问斩,陛下醒了可不得勃然大怒。”
听到此,纪棠明从头到脚被一股寒意浸透,她跌坐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遏制不住地发抖。
“那杜远也真是罪有应得,一家子假清高,装什么劳什子孤傲?原来是背地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纪棠明才涌出的泪忽然止住了:问斩的是谁?杜远?不是爹爹?
她怔了会,抹了抹脸上的泪,见那头衙役正张罗着贴告示,她拨开聚过来的人群凑前一看,上面白纸黑字,分分明明写着“户部侍郎杜远欺辱民女、抢占农田四十亩,监守自盗,贪赃枉法,于明日午时问斩”。
纪棠明反复念了几遍,见衙役贴完这一张便走了,才心有余悸地拍呼出一口气。
霜儿从远处跑来,正要唤她上马车,见纪棠明眼角的泪痕,忙道:“主子怎么了?”
纪棠明摇了摇头:“无碍,只是听错了。”
霜儿“哦”了一声,顾不得细究,便道:“方才送完阿离公子,瞧见梁公子竟也住在那里,当真是好巧。”
户部侍郎一事来得突然,纪棠明心底有些不安,正想将此事同梁永讲。
她望了眼天色还早,便随霜儿上了马车,赶在回宫前顺路拜访一番,问问江州一事有何进展。
纪棠明和霜儿在歪歪斜斜的巷子里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才来到梁永落脚的小院前。
两人四下望望,一前一后进了屋,不远处才下马车的段则煜瞧见二人的身影,神色阴翳得吓人:
“青刃,你说皇子妃今日去了何处?”
青刃脊背一寒,头皮发麻道:“……娘娘今日去了大理寺。”
那头主子半晌没说话,青刃如芒在背,躬着身子悄悄退到了一边。
段则煜心里没由来一股燥意:那穷小子有什么好?他哪里不如他?
“回宫。”
段则煜黑着脸上了马车。
……
半个时辰后。
梁永破破烂烂的屋顶上蹲了两个人。
因这屋顶缺砖少瓦,不遮风不挡雨,上头能清楚地听到底下的对话:
“明妹妹,不如你同我回江州另寻他法,我瞧那钦点官员分明是个草包,他懂什么查案律法?那日还当着我面非礼良家女子,简直是我大启的耻辱。”
被非礼的良家女子——纪棠明窘了一瞬,掩帕清咳:“此事或有误会……”
“不说这个,我虽不懂朝中事,却听闻户部侍郎也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官,怎得忽然被缉拿入狱?爹爹的事还压着,我心里总是不安。”
梁永给她沏了一壶茶,茶水冒着腾腾热气,叫她看不清对面的神色,只听他叹口气道:
“眼下储位人选悬而未决,虽朝中吵的凶,但如今掌权的皇后娘娘还未表明态度,没有官员敢明着支持谁。那户部侍郎便是大肆支持四皇子的头一个。”
纪棠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你是说,户部侍郎触了皇后娘娘逆鳞,才被找了个由头肃清了?可陛下病重后,皇后娘娘似乎格外倚重四皇子……我听姨母说的。”
梁永神色有些怪异,沉思了片刻:“可能之前是为了掩人耳目弄出来的假象,待此事过后,四皇子便要彻底失势了。有户部侍郎的前车之鉴,往后谁敢支持四皇子继位?”
梁永想到这,又愁眉苦脸道:“可惜我认了这不知名的草包做幕僚,眼下跑也跑不掉了。若此时攀上二皇子,岂不是飞黄腾达了?”
纪棠明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难道还不知,你那日见的‘草包’就是二皇子段则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