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当时好像在大叫。雷米不确定她在叫什么——是愤怒？是担心？是恐惧？她只记得妈妈在大叫，声音又高又尖。

但是，当时的雷米对这样的大叫一点感情都没有。在当时的雷米看来，这样的大叫就像风声或者蝉声一样，就像某种司空见惯的自然现象。

你听到风声会害怕吗？你听到蝉声会烦躁吗？不会。那只是声音而已。

她继续转圈，因为转圈让她开心。

在她当时的认知里，“妈妈在大叫”和“转圈让我开心”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一个是背景噪音，一个是正在做的事情。

当时的雷米对这样的大叫没有畏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烦躁。雷米一点感情都没有产生。

雷米长大后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对自己小时候的表现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陌生感。她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一点都不像人。

不是“不像一个正常的、听话的乖孩子”，是“不像人”。

雷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像一只动物。像一只只会追逐让自己开心的感觉、对其他一切毫无知觉、纯粹被本能驱动的动物。

雷米读中小学的时候，纸质书在市面上还是很流行的。各种主角是小学生、初中生的校园小说在中小学生群体里非常流行。

雷米小时候就喜欢看这种小说。

她看这些书有两个原因。一是在同龄人里这些书很流行，大家课间都在讨论“你看过那本没有”。

雷米不想在别人讨论的时候完全插不上嘴——虽然即使她看过了，插嘴的时候也经常被大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

但至少，她看过了。她不说话的时候，心里是知道的，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知道那个角色是谁，知道那个情节发生在哪一章。那种“我知道”的感觉，让她在被排斥的时候稍微好受一点点。

二是这些书的封面和腰封上都写着一些很诱人的话——“帮助每一个在学校里遇到困难的孩子”、“让你不再害怕上学”、“从今天开始，做一个受欢迎的人”。

雷米看到这些字眼的时候，她觉得这些书就是为她写的。

雷米需要通过这些书去了解自己一个人想不明白的事情。比如别人为什么讨厌自己，比如别人是因为什么因素欺负自己。

这些东西只凭雷米一个人用脑子想，是想不出来的。她试过了。她躺在床上想，坐在书桌前想，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想。

她想了很多个晚上，很多个中午，很多个课间。她什么结论都没有得出来。她只知道别人讨厌她，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雷米只知道别人欺负她，但她不知道那些人的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们觉得欺负一个和自己无冤无仇的人是合理的、是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雷米觉得必须看书才能知道。这些写书的人——那些大人们——应该比她懂得多，应该能把那些她一个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写出来，写在书里的某一段话里，然后雷米看到那段话的时候就会“啊”的一声，终于明白了。

雷米看过很多校园小说。校园小说里的主角总是因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所以不被别人喜欢。

这是这些书的共同主题，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像回声一样在不同故事里出现的旋律。

一个孩子，因为某种原因，和周围的孩子不一样，于是就成了被排挤、被嘲笑、被欺负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