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米对于那一天的记忆很少。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大部分细节都褪色了、模糊了、看不清了。
她只依稀记得一些画面——自己在幼儿园里的一个什么地方,周围的小孩子盯着自己,指着自己的样子在笑。
他们在笑什么?雷米不记得了。她做了什么?不记得了。那是上午还是下午?不记得了。老师在哪里?不记得了。
但是那种强烈的感情,雷米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雷米第一次真正地、真切地、像一把刀捅进胸口一样地感受到了“丢脸”。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丢脸的感觉,一下子就出现了。
那种感觉不是慢慢来的,不是一点一点累积的,而是像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把雷米整个人贯穿了。
雷米的心就像被一下子击穿了。
那种感觉雷米记了很多年。别的东西都模糊了,只有那种感觉是清晰的。
然后,在那一瞬间,雷米就一下子从动物变成了人。
不是慢慢变的,不是一天一天变的,是一下子。
就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啪嗒一下,她就从一个浑浑噩噩的、只会让自己开心的动物,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会丢脸的、知道别人在笑自己的人类。
在那个瞬间,她知道了这个世界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其他人不是风景,也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受,他们会因为你做的事情而笑,也会因为你做的事情而讨厌你。
她知道了做事情不能只要能让自己开心就去做,还要考虑别人会怎么看,要考虑会不会丢脸,要考虑会不会让别人不高兴。
在那个瞬间,雷米从一只只知道追逐快乐的动物,变成了一学会了“丢脸”的、从此被“丢脸”束缚的、再也没办法自由自在地原地转圈的人。
雷米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幼儿园里所有其他的小孩,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人?
他们不需要一个“忽然”的时刻,不需要一道闪电来劈开他们的脑袋。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叫丢脸,从一开始就知道做事情要考虑别人的眼光,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
好像他们一出生就自带了一本说明书,上面写着这个世界上所有应该做和不应该做的事情,而雷米的说明书在出厂的时候被漏掉了。
雷米只能自己在一片浑浑噩噩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打着转,转了好几年,终于在某一天盲打误撞碰到了一根电线,被电了一下,电火花照亮了黑暗,她才忽然明白过来——哦,原来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
所以雷米很理解为什么会有弟弟存在,非常理解。
如果雷米是爸爸妈妈,雷米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如果第一个孩子不会做任何其他孩子都会做的事情,看到你的反应和看到风吹过树叶一样平淡——你会不会觉得害怕?你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你会不会觉得,也许你需要另一个孩子?也许你需要一个不会让你在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反复想着“我的孩子到底怎么了”的孩子?
雷米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会生弟弟,雷米没有问过。因为雷米觉得这个理由很容易就能想出来——雷米觉得自己不应该明知故问。
雷米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雷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不像人,像动物,很可怕。是字面意义上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可怕。
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客厅里不停地原地转圈,她的妈妈在旁边大叫,她用看一片树叶的眼神看着妈妈。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这是一个让你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孩子,是一个让你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没有答案的、你只能接受她然后继续活下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