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雷米有时觉得，自己好像属于阿斯伯格，但又不完全属于。

许多阿斯伯格都说：自己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星人，觉得自己不像人类，好想变成人类。

雷米没有这样觉得。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人类了。

雷米记得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没有“我”的记忆。那些年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不连贯的，画面和画面之间隔着大段的空白和跳帧。

那时，她整天浑浑噩噩的，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她觉得其他人都像风景和自然现象一样。

然后有一天，雷米忽然发现别的小孩子都在指着自己嘲笑，她的心里被巨大的、被别人嘲笑的、丢脸的感觉击穿了。

从那天开始，雷米才有了“我”的连贯的记忆。

雷米觉得在那一天之前的自己就像一个动物，在那一天之后的自己才是变成了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人类了。但很多阿斯伯格——明明无论是来自他人的评价还是自己心里的感受都和她一样——都说“我不像人类，从小到大就像一个外星人”。

雷米想不通。

雷米想：其他阿斯伯格在和我现在的情况一样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人类。可是我却觉得自己是从动物变成人的。

雷米想：如果我现在也不是人类，那么在我还是个动物的时候，那个浑浑噩噩的，把妈妈的大叫当作风声的，只知道自己在原地转圈，或者跑来跑去地让自己开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雷米常年潜水窥屏，看着其他阿斯伯格在网上的交流，她心里很迷茫。

雷米不知道为什么其他阿斯伯格很小的时候就有“我”的记忆。他们能说出自己三岁、四岁、五岁时发生的具体事情——想要和别的小朋友玩，然后二话不说直接插入小朋友们的游戏，然后被打了。很多阿斯伯格都有类似的经历。

雷米不知道为什么，在相同的那个年龄段，自己却浑浑噩噩的，像个动物一样，还觉得其他人就像风景和自然现象。

雷米不知道是因为所有人都有这个阶段，只是其他人觉得这个阶段太丢脸了，所以不发到网上，还是说——只有自己是这样。

雷米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觉得不对劲。她感觉自己在“成为人类”之前的经历，怎么越看越像那种有语言发育迟缓、有刻板行为的“典型”的自闭症。

她越想越觉得不妙。

但是雷米又觉得，也许自己只是有一些细微的不同而已，并不是不属于这个群体。

雷米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网友的经历——那个网友就像她一样，和大多数阿斯伯格的经历不一样。

那个网友说：“在我眼里，妈妈是一种让人觉得凉爽的颜色。穿鞋子的时候，感觉鞋子里有很多小鸟在叫。”

雷米觉得，既然别人也是这样，那她可能并不是单独的个例。所以不需要觉得迷茫。

此外，雷米曾经还看到一位家长在网上发视频感谢医生，说自己得了自闭症的孩子经过了长期的治疗，终于“摘帽”成为了阿斯伯格。

雷米大为吃惊：虽然原本就知道阿斯伯格本来就是因为在和自闭症的分界上暧昧不清、难以区分，所以才被取消了单独分类、合并到自闭症谱系障碍里的。但是没有想到居然可以暧昧不清、难以区分成这样！

所以，雷米觉得自己也不用纠结自己到底是阿斯伯格，还是早年的情况更接近经典自闭症——因为反正在医学上，二者全都被分入自闭症一级里面了。

雷米觉得，世界上的神人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