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米自怜自艾地想:
我想要学习社交技巧,和别人交朋友。我交的朋友难道很多吗?很多描述中小学生的校园生活的小说里,主角团都是四个人。
我交了三个朋友——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应该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是我的脑子和别人不一样,不能支撑我进行这样的社交活动。不然,我就会得精神病。
我要是变成精神病,我的家庭就要被我拖垮了,我的亲人们的后半辈子的人生就要被我毁了。与其这样,还是恢复到以前孤身一人的情况比较好。
我真可怜。正常人都可以交朋友,我却不能。我真是一个可怜的人。
就这样,雷米在大学期间再也没有交到朋友,一直独来独往。
大学里几乎所有的课程都要进行小组作业,而雷米又每一次都属于被剩下的那个人。幸好大学里像她一样被剩下的同学还有几个,勉强能凑成几组——老师登记完已经组成小组的人之后,就把剩下来的没有小组的人随机分成几个组。
所以每一次的小组作业,雷米都是和不同的、不认识的同学一起完成的。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她。大家做完作业之后就散了,像两条在十字路□□叉的线,在交点处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向各自的方向延伸开去,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交点。
此外,雷米觉得自己之所以没得精神病,还有另一个原因——当精神出问题的前兆出现时,她能够在心里往地上一躺,大叫一声:“我小时候就是个动物,后来才变成人。我没能力社交,是很正常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雷米猜测,有一些女性的阿斯伯格,在不知道自己是阿斯伯格之前,一直把自己当成正常人看待。当她们因为社交而出现精神出问题的前兆时,她们会谴责自己:别人做得到,自己却做不到,一定是自己意志不坚定、心灵太脆弱、缺乏锻炼。只要再坚持坚持、再努力努力,就一定能成功。然后,她们就真的得了精神病。
雷米觉得,同一件事情,评价的标准总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来变去,一会儿是好的,一会儿是坏的,让人无所适从。
比如说,同一种声音,在过去被人夸奖是“清脆甜美”的播音员的声音,现在被人骂成“夹子音”,说是在装可爱。
一个人上台表演,过去被人夸“落落大方”,不上去表演的孩子被人骂“上不得台面”、“看了就来气”。可是现在上台表演却被人骂“显眼包”、“嘉豪”。
许多阿斯伯格,在过去被人骂“不会看脸色”、“不会做人”、“自我意识过剩”、“哗众取宠”、“奇葩”。在现在又被人骂“嘉豪”、“伪人”、“智人”。
雷米觉得,一些人不是故意去做那些被人骂成“显眼包”、“嘉豪”的事情的。他们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正常的、普通的事情。如果提前知道别人看见他们那么做就会骂他们,他们就不那么做了。
可是,雷米不敢在网上这样说。她本来就不敢在网上发表评论,害怕被人骂。她又看到有一些网友发表了和她心里想的意思一样的评论,结果被人阴阳怪气地嘲讽说:“嘉豪在帮嘉豪说话。”“是不是因为你也是嘉豪,你才这样辩护?”她吓得更加不敢发了。
一些人骂那些按照社交模板、遇到什么事情就说什么话的人是“伪人”。可是雷米觉得,这些人就是因为想要友善地社交,不想要激怒其他人,所以才努力记忆、背诵这些东西的。
雷米觉得很不平——如果这些人真的“随意发挥”的话,他们要被因为行为被其他人认为不可理喻,被人骂成“智人”了。
无论怎么样都被骂,真是见鬼了。
雷米看着克里斯,伊娃,汤姆和杰瑞在黑湖的湖畔,对着遥远的天空,大喊着“我想要变成人类”、“明明身处人群之间,我却觉得孤身一人”之类的话语。
雷米在他们喊这些话之前就施展了隔音咒。这样别人就不会听到他们在喊什么,就不会用嫌恶的目光看着他们了。
其实雷米觉得他们生来就是人类,只有自己是从动物变成人的。
但是,因为雷米上辈子活得比这些孩子久得多,经历得多,挨骂得多,所以雷米通过别人骂自己的话知道,自己不能在别人的兴头上故意唱反调,惹得别人不高兴。
雷米希望克里斯,伊娃,汤姆和杰瑞,在自己制造的小肥皂泡泡里能够幸福。所以,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雷米希望,这世界上像自己一样的人——不管是那些以为自己只是个古怪的正常人的,还是那些已经有了相关概念、知道自己和正常人的大脑结构不一样的——都希望你幸福。
祝你幸福。
祝你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