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玻璃方寸的距离中,天色隐入地平线,又悄然爬上窗台,在瞳孔中交替反复。
这样轮回过几圈,祁韵沧停住脚步,摘下了肩头的包。
阿元等人站在她身后,没上前,保持了小段距离,给她留出空间。
见祁韵沧不动,何梓澜往前迈了一小步,打破沉默:“老七,你房间是有定期打扫的,东西都没动。”
“好,多谢。”祁韵沧点头致意,临近开门,她转头朝阿元问道,“我什么时候能恢复训练?”
阿元面带忧虑地扫了一眼祁韵沧的左手,在触及她温和的目光时,当即收起眼底的愁云,微微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随时。”
“好,走......”话刚出口,祁韵沧立马皱了眉,她瞥了眼身侧的空档,那些字在她嘴里转上一圈,变成,“到时见,各位。”
“好好休息。”
几人和祁韵沧告过别,一刻都不敢停留,看着走路姿势懒散,实则全恨不得跑起来。
和祁韵沧待在一起的压力太大了,她总会在某时突然沉默,看向身旁或某处,目光停留几秒,又恢复如初。
大家问过祁韵沧,她在看什么,女人轻拧着眉,说:“我不知道。”
也许她说了实话,也许没说。
目睹一切发生,她们心里窒闷得紧,偏不能表现在祁韵沧面前,这样斗智斗勇的生活一过,就持续了近半个月。
提心吊胆的时日里,众人达成了默契:在祁韵沧视线里时,大家就糊弄过去,回会议室再好好交流,别让人有问漏嘴的机会。
借此机会,大家见面的频率远超以往,比起几个月前不知道提高了多少倍,就连“借调余烬”的何梓澜,都是在几人连哄带赶的劝说中,闷闷不乐地上了乔诗落的车。
以至于她吃了乔诗落一路冷脸都没敢问,对方因为什么不开心。
看着身旁沉默寡言的何梓澜,乔诗落未置一词。
受伤后,何梓澜的话比之前少了许多,和她相处时在外人面前能避就避,怎样问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说没什么。
想到这,音调更冷了些,命令驾驶座的常青好好看路,仿佛下一秒就要发作。
常青缩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个单音节。
见大家从视野里消失,祁韵沧压动握把进入房间,关好门,松手将提包放在玄关处,安静环视屋内。
所有东西都呆在它该陈列的地方,门口的装备触手可及,鞋子摆放于底下的鞋柜里,小盆栽亦乖乖立在窗台上,甚至还有台备用的对讲放在它旁边,和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
各处陈设摆放得规规矩矩,几乎能用整洁来形容。
可她就是觉得少了点东西。
祁韵沧不露痕迹地掐紧了指尖,借以压下心头泛起的空洞感,这感觉来得突兀又罕见,像是被谁生生挖了个洞出来。
缺的是谁?那个叫小北的人吗?
祁韵沧再一次回想那张模糊的长相。
记忆触及那处的瞬间,祁韵沧反射性颤了颤肩膀,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间逸出。
剧烈的痛感从左臂猛然泛起,顺着神经直击头部,像是惩戒般警告她,不要试图对抗既定事实。
可惜,祁韵沧终于有了独处机会,她有无数时间来对抗这份副作用。
疼痛是最不值一提的代价。
房里寂静下来,只剩女人逐渐压抑的呼吸声。
她执着于找到众人隐瞒的真相,直觉告诉她,被迫遗忘的记忆里藏着她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是什么?
疼痛不留情面地吞噬左臂,沿骨缝一寸寸往上爬,像是有只无形的、长满了尖牙的兽,在暗中狠狠咀嚼她的血肉。
祁韵沧很少怀疑自己,任别人行为如何,她只确信,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是有缘由的,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做出不符合常理的事。
好比身体不自觉会偏往的某个方向、伸出又握不到的手、话到一半心底无端泛起的悸动,以及说不出口的名字。
记忆挖空的不止是心口,还有身侧。
以往无法捏拳的左手,此刻正因痉挛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抠入掌心的刺痛竟让神志清明了几分。
几帧快到无法捕捉的画面瞬时闪过,祁韵沧思绪一滞,紧接着就被更汹涌的痛楚淹没。
棕色?哪里是棕色的?
她要知道更多。
女人在门口蜷缩起身体,右手紧紧捏住因痉挛而僵硬的左臂,张开嘴大口喘息。
痛到神智涣散时,依稀又看见闪着光芒的棕。
思绪很快让痛意掩盖。
寒冷侵蚀肌肤,半边身体都陷入僵硬,浑身被细密的汗珠覆盖,再继续下去,恐怕身体真的会遭到损伤。
获取不了更多信息了。
祁韵沧匍跪于地面,睫毛上挂着要坠不坠的晶莹泪珠,像是历尽艰辛,总算肯朝骄阳俯首的冰棱。
隔上许久,深而重的呼吸才平稳,水珠从眼角汇聚到眉心,轻柔触吻着下方地毯。
她埋进臂弯,竭力让自己放空,平复呼吸,不断默念着抓住的那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如同在呼唤失了方向的船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