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月华学校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染上金黄。期中表彰大会的荣耀和那个小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终会散去,但对某些人而言,那涟漪却久久荡漾在心间。
自从那天被李主任“提点”过后,洛星垂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他清楚地记得李主任那审视的目光和意有所指的话语—“注意分寸”、“不要把过多精力分散”。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到姜月涌,那个永远应该站在云端、毫无瑕疵的年级第一。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姜月涌。
早上起床,他会磨蹭到姜月涌先离开房间才出去;去教室的路上,他要么找借口先走,要么和夜陵雪、顾谨他们一起,刻意避开和姜月涌单独同行;晚自习后,他也不再主动等着姜月涌一起回宿舍,而是早早收拾好东西,混在人群中溜走;甚至连晚上在宿舍,姜月涌再拿着习题过来问他“这道题懂了吗”的时候,他也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应一声“嗯”或者“会了”,然后便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书本,避开那令他心慌意乱的视线。
他的变化如此明显,连粗线条的凌馥皓都察觉到了。
“洛哥,你跟姜学霸闹别扭了?”一次课间,凌馥皓勾着洛星垂的脖子,小声问道。
洛星垂身体一僵,扯了扯嘴角:“没有,你想多了。”
顾谨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轻轻拉了拉凌馥皓,示意他别多问。
夜陵雪也私下找过洛星垂:“你最近怎么怪怪的?都不怎么跟姜月鸢说话了?”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疑惑。
“没有的事,”洛星垂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就是……快期末了,想自己静静心复习。”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姜月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起初,他只是觉得洛星垂可能因为李主任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并未在意。但连续几天,洛星垂那种刻意的、几乎堪称躲避的态度,让他那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神里,渐渐凝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困惑。
他依旧如常地生活、学习,仿佛洛星垂的疏离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照常上课、回答问题,照常在图书馆看书,照常和夜陵雪讨论问题。只是,当洛星垂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身边溜走时,当他看到洛星垂刻意回避他的眼神时,姜月涌搭在书页上的指尖会微微停顿,或者,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抿紧一瞬。
他不明白。是因为李主任那些无聊的话?还是自己无意中做了什么让他讨厌的事?这种脱离掌控、无法理解的感觉,让姜月涌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时逗他逗得太过了?
这种微妙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了周五下午的体育课。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洗。体育课的内容是男生一千米测试。这对体能不错的洛星垂来说不算什么,他轻松地跑在了队伍前列。
姜月涌也混在人群中跑着,他的速度不算快,但节奏稳定。然而,跑完一圈多后,他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对劲,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此刻更显得有些透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洛星垂虽然刻意保持着距离,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姜月涌的方向。当他第三次回头时,敏锐地察觉到姜月涌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脚步有些虚浮。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正在跑动中的姜月涌猛地一个踉跄,身体晃了晃,随即毫无预兆地向前软倒下去!
“姜月鸢!”体育老师的惊呼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队伍中冲了出去!是洛星垂!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李主任的警告,什么刻意保持的距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眼里只有那个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脸色苍白如纸的身影。
“姜月鸢!”洛星垂冲到跟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看到姜月涌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嘴唇失了血色,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是低血糖!他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餐!”体育老师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同时招呼旁边的同学,“快去医务室叫校医!”
“我背他去!”洛星垂想也没想,声音斩钉截铁。他迅速转过身,在顾谨和凌馥皓的帮助下,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姜月涌小心翼翼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姜月涌比他看起来要沉一些,但洛星垂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站起身,朝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秋风刮过他的耳畔,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背上的人重量清晰,那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带着不正常的灼热。洛星垂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慌。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他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背上的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医务室离操场不算近,洛星垂却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他冲进医务室时,校医已经接到通知准备好了。
“快,放到床上!”校医指挥着。
洛星垂小心地将姜月涌放在白色的病床上,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样子,心脏一阵抽搐般的疼痛。他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下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医的动作。
校医迅速检查了一下:“低血糖,加上有点疲劳过度,可能还有点神经性头痛的老毛病被引发了。问题不大,补充点糖分,休息一下就好。”说着,给姜月涌挂上了葡萄糖点滴。
听到校医的话,洛星垂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但看着姜月涌苍白脆弱的睡颜,那股后怕和自责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如果他早上多提醒他吃早饭……如果他这几天没有故意躲着他,或许就能早点发现他不舒服……
顾谨、凌馥皓和夜陵雪他们也赶到了医务室,被校医拦在外面,只让洛星垂在里面陪着。
点滴的作用下,姜月涌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洛星垂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他。
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安静地洒在病床上,给姜月涌长长的睫毛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洛星垂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这几天刻意筑起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什么影响,什么分寸,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都变得可笑而不值一提。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这个人难受,不想看到他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姜月涌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最初有些模糊,逐渐聚焦,最后定格在床边那个一脸担忧、眼睛甚至有些发红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洛星垂看到他醒来,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脱口而出:“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语气里的焦急和关切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姜月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看了洛星垂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
“我晕倒了?”
“嗯,”洛星垂连忙点头,“低血糖,加上……医生说你可能有点头痛。”
姜月涌“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洛星垂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