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流过额角,流过眉骨,差点流进眼睛。姜月涌闭上眼,睫毛上挂着小水珠。
洛星垂放下水瓢,挤了一点洗发水,搓开,抹到他头发上。
泡沫慢慢多起来。洛星垂的手指插进他发丝里,轻轻揉着。
姜月涌一动不动。
洛星垂的动作也很轻,轻得不像是洗头,像是怕碰坏什么。
剧本里,许安江应该是恨的。恨到想掐死这个人,却又不得不照顾他。这种矛盾应该通过粗暴的动作表现出来,用力搓,不耐烦地冲水,故意弄疼他。
但洛星垂下不去手。
他看着姜月涌的后脑勺,看着那些湿透的发丝从他指缝间穿过,看着他微微低着的头,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后颈。
手指下的触感是真实的。
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他想起那些年,他以为姜月涌死了。
“卡……”导演喊,“许安江太温柔了。再来一遍,动作大一点,粗暴一点。”
洛星垂收回手,看着满手的泡沫。
“知道了。”
第二遍。
他舀水淋下去,动作重了一些,水溅到姜月涌脸上。姜月涌没躲,只是睫毛颤了颤。
他搓头发的时候用了力,姜月涌的头被他揉得微微晃动。但姜月涌还是没出声,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洛星垂看着自己手指陷进他发丝里的样子,看着那些白色的泡沫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
“卡,还是不够。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洛星垂的手越来越重,姜月涌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水溅得到处都是,姜月涌的T恤领口都湿了一片。
但姜月涌始终没说话,没躲,没抗议。
他就那么低着头,安静地承受着。
第六遍的时候,洛星垂舀水淋下去,水太大,灌进了姜月涌的领口。姜月涌被冰得一激灵,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出声。
洛星垂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姜月涌湿透的衣领,看着那截被冷水激得起了鸡皮疙瘩的后颈,看着姜月涌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这条过了!”导演终于满意了。
洛星垂站着没动。
姜月涌抬起头,头发还在滴水,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看洛星垂,自己推着轮椅往旁边去。
“月涌老师,快擦擦。”场务递过来毛巾。
姜月涌接过来,道了声谢,慢慢擦着头发。
洛星垂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满手的泡沫。
“许安江,下一场准备!”副导演喊他。
他回过神,去旁边洗手。
水流冲掉泡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姜月涌还坐在那儿擦头发,毛巾盖在头上,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脖子上的水痕。
中午休息。
剧组发了盒饭,大家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吃。洛星垂端着盒饭,坐在台阶上。
姜月涌被推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他打开盒饭,低头慢慢吃着。
洛星垂看着他。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不饿,又像是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他停下来,盯着盒饭发呆。
洛星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盒饭。红烧肉,土豆丝,青菜。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
等他再抬头,姜月涌已经把盒饭盖上了,没吃几口。
洛星垂皱起眉。
想起昨晚抱着的那只手,瘦得能摸到骨节。
他站起来,走过去。
姜月涌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洛星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端着自己的盒饭。
“不吃了?”洛星垂问。
姜月涌愣了一下,点点头。
洛星垂低头看了看他那盒几乎没动的饭,又看了看他。
“难吃?”
姜月涌摇头。
洛星垂没再问。他蹲下来,把自己盒饭里那块还没动的红烧肉夹出来,放进姜月涌的盒饭里。
姜月涌愣住了。
洛星垂没看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姜月涌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看了很久。
下午的戏,是在许安江的理发店。
那是许安江工作的地方,一个破旧的小门面,镜子都裂了,椅子也掉了皮。许安隅被推过来,坐在角落里等着。
许安江在给一个客人理发。
洛星垂拿着剪刀,对着一个群演的头,咔嚓咔嚓剪着。他其实不会理发,道具组给他找了个老师傅突击教了两天,现在勉强能剪出个形状。
镜头推近,拍他的手。
剪刀开合,发丝落下。
洛星垂剪得很认真,余光却一直往角落里瞟。姜月涌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他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下一个镜头,许安江给许安隅理发。”
群演离开,洛星垂收拾了一下剪刀和梳子。姜月涌被推到镜子前。
镜子裂了一道缝,把他们的脸分成两半。
洛星垂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姜月涌也在镜子里看他。
“Action。”
洛星垂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姜月涌的头发。中午洗过的头发已经干了,很软,从梳子齿间滑过。
他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发丝一点一点落下,落在姜月涌肩上,落在围布上,落在地上。
两人都不说话。
理发店里很安静,只有剪刀的声音。
洛星垂剪得很慢,很仔细。他绕着姜月涌的轮椅转,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然后又继续剪。
从镜子里,他能看见姜月涌的眼睛。
那双蓝色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的他,安静地,专注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洛星垂放下剪刀。
姜月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愣了几秒。
“怎么样?”洛星垂问。
姜月涌没说话。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摸到那些剪短的发茬。
洛星垂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姜月涌轻轻点了点头。
“挺好。”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洛星垂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他把围布解开,抖掉上面的碎发,然后去拿扫帚,开始扫地。
姜月涌坐在轮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卡!好!过了!”
洛星垂放下扫帚,去旁边喝水。
姜月涌还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月涌老师,休息一下。”场务过来推他。
他点点头,被推到阴凉处。
洛星垂喝着水,远远看着他。
姜月涌低着头,手还在摸自己的后脑勺。摸了一会儿,他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星垂收回视线,继续喝水。
天边的云慢慢变了颜色,傍晚要来了。
黄昏的时候,有一场戏。
许安江推着许安隅,在小镇的街上走。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街道很旧,两边是矮矮的平房,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人家在做饭。
洛星垂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姜月涌坐在轮椅上,微微侧着头,看着街边的风景。
两人都没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破旧的街道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卡!好,收工!”
天黑了。
剧组开始收拾东西,灯光一盏一盏灭掉。洛星垂站在那儿,看着工作人员忙来忙去。
姜月涌被推上车,准备回酒店。
洛星垂走过去,站在车门口。
姜月涌坐在车里,抬头看他。
“晚上……”洛星垂开口,又停住。
姜月涌等着。
“没什么。”洛星垂说,“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
姜月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驶离片场。
洛星垂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洛星垂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回酒店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到酒店的时候,他站在房间门口,犹豫了几秒。
然后刷卡,推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
姜月涌坐在自己的床边,已经换上了睡衣,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洛星垂一眼,又低下头去。
洛星垂走进去,关上门。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姜月涌说了一个字,又停住。
等什么?
洛星垂没问。他去浴室洗漱,换了睡衣出来,躺到自己床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洛星垂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开口说:“今天那场洗头的戏,对不起。”
姜月涌那边没声音。
“水灌进去了吧?”洛星垂说,“凉不凉?”
沉默了几秒。
“还好。”姜月涌的声音很轻。
洛星垂侧过头,看着他那边。姜月涌侧躺着,背对着他,缩成小小一团。
他想起昨晚,他好像就是这样看着姜月涌的侧脸,看了一整夜。
“那包糖,”洛星垂说,“你还没回答我。”
姜月涌的背影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沉默。
“十年了?”洛星垂问,“还是更久?”
姜月涌没动,也没说话。
洛星垂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姜月涌不会回答了。
“很久了。”姜月涌说。
声音闷闷的,像是埋在被子里。
洛星垂盯着他的背影,心脏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为什么要留这么久?”
姜月涌没回答。
洛星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翻了个身,也背对着姜月涌。
窗外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过了很久,久到洛星垂以为姜月涌睡着了,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因为……”
那声音顿住。
洛星垂屏住呼吸。
“……没什么。”
洛星垂闭上眼睛。
他没追问。
他只是躺在那儿,听着身后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