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万壑让江映拿着手机，她完全没法参透自拍教程，最近的自拍也只有被诟病的份。她让江映拿着手机，自己把脸靠近镜头，一只手还拿着那把刀，她已经想好了，到时候的配文是谢谢替我杀人的人。

“各位老师，这些照片麻烦在后续宣传的时候再发送哦。”

“好的。”

云万壑也忘记自己和江映拍过多少照片，她们凑到镜头面前就变成好笑的样子。

她真的拿起剧组准备的秦不写的小说读过半本，写作的主题确实是爱与包容，但在女主角所受的痛苦上格外写实，以及她对恋人爱恨交织的心情，她甚至希望成为对方的母亲或小孩，这样能够爱的更真实。

“因为她的灵感来源，是她的妈妈。”

闻幼推开那扇门时心里从来没有那么忐忑，秦不写没有在社媒上晒过露出脸的照片，只有试穿粉丝制作的周边T恤时有过露出身体的照片，但只能看出她格外瘦削，还留着长发。闻幼对她没有任何期待，无论她是什么样都会是她的神，但推开门的是一个严厉的中年女人，对着她上下扫视，直到她拿出编辑部的证件，才把她放了进去。

闻幼进入秦不写的房间之前，没有想过人只能在狭小的几平米里活着，那并不是经济上的拮据或是情势所迫，也并不在某些寸金寸土的城市。秦不写的家很大，却刻意地制造出只有几平米的房间，把秦不写关在里面。

“秦老师，你是自愿的吗？”

“嗯。”

秦不写非常美丽，闻幼相信她愿意走到台前就会被打造成又一个“美女作家”，流量变现的时代做什么都不可耻，美貌就是稀缺的资源。但秦不写没有任何张扬的成分，坐在床上，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被闻幼占据，她被迫高了秦不写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扫了几圈才回到秦不写身上。

“秦老师，我是来收稿件的。”

秦不写把一叠手写的稿件交到她手里，右下角甚至是人工标注的页码，闻幼的工作牌还悬在身上，她好想脱口而出自己的心事，但还是放弃了：“如果您方便的话，我看完之后就会过来的，和您协商要修改的部分，也给您带样书。”

编辑部没有人不知道秦不写的状况，她没有可以联络的电话号码，在不恰当的时间打过去会遭受她妈妈疯狂的辱骂，只能一次又一次像攀爬天梯一样来到她家。

能够有人把苦差当成好事，其他同事迫不及待地把秦不写转到了她名下，闻幼把七个号码的固话背了二十遍，但也不敢拨过去。

她离开的那一天，秦妈妈就伏在门后像鬼魅一样注视着她，她回头注视那栋线条优美的房子时看见那双眼睛，悚然。她终于明白，秦不写笔下疯狂偏执的爱来源何处，女主角又为什么无法选择逃跑，人生最初的爱恨落在父母身上，无法逃避。

所以秦不写的女主角一忍再忍，所以犯错的恋人会趴在她的腿上哭着道歉，会把她抱在身上，真正爱怜她的时候像一个圣母。

因为那是真正的母亲。

闻幼没有感觉到被欺骗的愤怒，秦不写为了母亲写下充满幻想的文字，她也一样按照她自己的需要解读，她们本来就在追求不同的东西。她只是替她的神伤心，神也有母亲，也有要供奉的神明。

她第二次到那里，要求秦不写把不符合出版要求的情节和文字改动，秦妈妈就坐在旁边看她，也许觉得上一次做客时她待了太久，所以让她站着把每一句话说完。闻幼没觉得难堪，但秦不写没有看她的眼睛，闻幼在离开很久之后才知道秦不写在难堪。

因为闻幼早就替秦不写编织了美妙的人生故事，她出于某种心情没有否认，现在却被妈妈轻易地碾碎了。

闻幼把话说完，只好离开，连更多的闲话都没法说出口。她还想赞美秦不写的文字，赞美秦不写的不骄矜，赞美秦不写的一切。

直到样书印出来，主编忽然说这样的作品销量不会好，首印数量一减再减，闻幼在开会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碾碎，她希望自己能够阔绰得把所有书都买下来，向世界证明秦不写的价值，网络上也毫无对秦不写新书的讨论，人们默契地避开她，好像长大就不再看无意义的美梦。

云万壑能够明白闻幼的伤心，她对图书馆里少人借阅的书也有一样的心情，她们爱的事物无法普及给所有人一同来爱，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

外景拍摄堆在另一天，云万壑难得有半天假，在酒店里打开电视又播放音乐，想把时间拉到最长变成透明的糖丝，但还是困得只想睡过去，她做了一个盲目的美梦。她兜兜转转走回家里，推开门，看见的不是爸爸，而是手里拿着刀的江映，爸爸的身下是蔓延开的血迹。

云万壑想，闻幼在那一瞬间应该会爱上秦不写，又或许无法爱上神明，神明却也还是救苦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