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来询问我,但是关于那件事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毕竟不是亲历者,但是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昂热开诚布公道,“在姜时月确认入学后,我们详细调查了她从小到大的全部经历,她很少和同龄人玩,与亲戚家孩子的关系也一般,家庭贫困,母亲是纺织厂工人,有一个亲弟弟,和亲弟弟的关系尚且亲密,但也是在她父亲去世之后,所以这种亲密这更像是一种对抗巨大创伤的愈疗措施。”
昂热说:“学校的探查不止这些,姜时月的三位班主任在她的学生评语上写的都是沉默寡言,安静内敛,多愁善感一类的词语。姜时月的录取在她们当地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我们趁机和她的老师们交流,私底下得知,她的老师们竟然一致以为她有轻微的自闭倾向:除了读书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而我们在她的同学间调查,得到的是独来独往,性格孤戾,不讨喜这样的评价,初中的时候她坐在里排,外面的人不让她进去,她就硬生生挤进去,顺便侧着身子让书包刮那人的脸,高中的时候有人说她坏话,她也会和人吵起来,虽然吵不过,偶尔当场咽下了那口气,之后越想越受不了,就重新组织语言专门找那个人,劈里啪啦骂回去。”
昂热语气带笑,像是温和的长辈在细数疼爱的孩子成长的一点一滴。
他说的这些,楚子航并不吃惊,和姜时月相处那么久,不敢说完全了解姜时月,至少能知道她大致是什么样子的,并且有许多东西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蛛丝马迹的,楚子航曾经过申请查看她空间以前发布的东西,并不抱有申请通过的希望,但是三天之后姜时月通过了,楚子航得以从创建的第一条动态看到现在。
她大学之前发表的动态只有寥寥几个人点赞,其中一个是她的小号,从来没有任何评论,她小学那年分享过一个心得,叫做:真高兴世界上有在我死之前看不完的书,还有分享过一句电影台词,人是只有小时候痛苦吗?还是一直都是?那天她看了名字叫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电影。
现在她习惯性地把所有人消息免打扰,因为不重要的消息看到了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消息会打电话通知的,喜欢自己在宿舍里一呆就是一天,训练也更倾向于一个人,想要检验成果的时候喜欢找机器而不是找人切磋。她喜欢在协作任务里把自己变成了给队友加buff的工具,并不多说什么,也从不主动提出意见,所以才有温和好相处的名号,你以为她不提出意见是对你满意?其实是根本不把你放在心里。
“最让人惊讶的是,当我们问道‘你怎么看待血之哀带来的孤独’时,她说‘原来是因为血之哀啊,我还以为是人类天性孤独呢’。”昂热模仿着姜时月的语调,没想到这个老男人还有当演员的潜力,除了音色之外,他的模仿简直惟妙惟肖。
“她的血统可见一斑。”楚子航忍不住说,血统浓度越高,血之哀越强,越孤独,可是姜时月已经跳过孤独,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是的。”昂热继续:“而且我们可以发现,她年幼的时候尚且会做出一些努力对抗孤独,比如主动去和别人交朋友,但是失败了,十八岁的她已经达到了一部分自洽,而现在生活得更加自如,如果学校没有找到她,她就会用余生的时间来完成孤独这项必修课。
你走在街上和她擦肩而过,可能会发现她和在卡塞尔没有任何区别,她可能继续读书,也可能直接工作了,她一手插兜,塞着耳机,眼神放在前面的路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喝的,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也可能是学生宿舍,在小小的空间里自娱自乐,读书是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长大一些后她可能会更喜欢追剧刷视频什么的。
楚子航想到姜时月在宿舍里的作为,和昂热说的分毫不差。
“但这并不代表她喜欢孤独,她只是没办法了,总不能因为孤独去死吧。这句也是她在入学心理辅导的原话。那么想一想,一个从来没有过朋友的人,在拥有了第一个朋友会怎么对待朋友呢?何况她读了那么多书,书中热情洋溢地赞颂了世界上最伟大最真挚的友情,她是那么的心向往之,最后自然会把自己的真心真意和一切都献上。”
昂热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她能奉上什么呢,稀有的东西最能证明爱,你的钱重要,我用需要你用钱证明你爱我,你的时间重要,我要你用时间证明你爱我,那么对于姜时月来说,什么可以证明她的爱呢?”咏叹调到达最高潮却戛然而止,昂热突然向楚子航发问。
楚子航陷入思考,对她而言什么最重要的呢?好像没有什么是这个人看重的,楚子航努力回忆着和姜时月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她最小的时候开始想象: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其他同学有说有笑,她抱着随便什么书自顾自地看,得益于长时间的阅读,她的阅读速度很快,并且偷偷地以此为傲,她不爱出门,坐在电视机前面认真的看,她家里很穷,生活节俭,她会一次次的去街边的商店看喜欢的东西,其实口袋里的钱未必不能把那东西买下来,只是她潜意识觉得太贵了,不值得,她一个人走在去上补习班的路上,虽然家里没有钱,但是妈妈很在意她的成绩,她也希望考得好让妈妈开心,在上高中之前她一直是这么做的,可是她适应不了高中的生活,成绩一落千丈,只是偷偷地抹眼泪。
她讨厌高中的一切,来卡塞尔是为了奔赴璀璨的前程,她喜欢物质,那么对她最重要的是金钱吗?如果是没有加入学院的姜时月,应该是这样的,她喜欢你就会给你花钱,一边花一边说只要你开心就好,但是钱对于现在的姜时月而言没有那么稀有和难获得,她在猎人市场上接一单就能挣到不少钱。
不,不对,是自己陷入了误区,对她最重要的从来不是钱,小时候贫穷而倔强的她,少年时痛苦而执拗的她,现在强大而自洽的她,不同时期的姜时月在楚子航眼前出现,旋转,她们或哀或笑,或怒或恼,发出了无数声音。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生命。”楚子航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管是普通人也好,混血种也罢,姜时月都在努力地生活,也许生活不是不那么美好的,也没什么享受可言,但是生命是宝贵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对于有的人来说他们活着是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理由,像稻草一样拉着他们岌岌可危的生命,但是姜时月只是想活着,对她来说生命就是最重要的。
“生死有命,大家都会死的。”楚子航缓缓地念出姜时月曾经教导过他的话,“但是不能主动找死,在死亡到来前的每一天,她都会好好活着。”
昂热没有回答楚子航是对是错,继续说道: